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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灯传百年愿 人归万里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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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后。淳熙七年,秋。

汴京,大相国寺后街。

天还没亮,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,抱着膝盖,望着北边。他二十出头,身材精壮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——那是五年前在符离城外剿匪时留下的。他身边放着一盏灯,灯纸旧得发黄,边角补过好几次,可那四个字还清清楚楚:“燕云归汉”。

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年轻女人轻声哄着。不一会儿,门帘掀开,一个女人走出来,四十出头,鬓边有了白发,可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稳稳当当。

“狗子,”她说,“又蹲着?”

年轻人站起来,挠挠头:“婶子,俺睡不着。”

苏青珞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盏灯,伸手摸了摸灯纸。纸又脆了些,一碰就簌簌响,可那四个字还是那么清楚。

“想你辛帅了?”她问。

狗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俺也不知道。就是到了这天,睡不着。”

今天是八月十六。十年前的中秋,辛弃疾从汴京回临安,从此再没回来过。

不是死了。是回不来。

朝中主和派压着,一压就是十年。辛弃疾在临安被晾着,给个闲差,不许出城,不许掌兵。张浚老了,李显忠老了,北伐的事一年年拖着,拖到所有人都老了。

可灯还亮着。

杨石头从屋里出来,四十多岁的人了,背微微有点驼,可眼睛还亮。他走到灯前,往里头添了点油,火苗窜起来。

“狗子,”他说,“你又把你婶子吵醒了。”

狗子挠头笑:“俺不是故意的。”

苏青珞摆摆手: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三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盏灯,看着北边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匹马跑过来,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是秦九韶。他也老了,两鬓斑白,可那股精明劲儿还在。

“苏姑娘,”他快步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辛帅的信。”

苏青珞接过来,手微微发抖。信很薄,就一张纸。她打开,辛弃疾的字映入眼帘——

“青珞吾妻:见字如面。临安秋深,昨夜梦回汴京,见灯犹亮。十年矣。岳家庄的槐树该落叶了,符离的战场该长满荒草了。可灯还在,我就知道路还在。勿念。弃疾。”

苏青珞把信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
狗子小声问:“婶子,辛帅说啥?”

苏青珞把信递给他。狗子看了,眼眶红了,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把信还给苏青珞,蹲下,抱着那盏灯。

“石头哥,”他说,“俺想去看辛帅。”

杨石头看着他,又看看苏青珞。

苏青珞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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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狗子骑着马,怀里揣着那盏灯,往南走。

路过符离的时候,他勒住马,在营地旧址站了很久。十年了,当年的帐篷早没了,可他还记得那些日子——记得婶子坐在帐篷门口等辛帅回来,记得石头哥天天蹲着望北边,记得张爷爷拄着棍子走来走去。

他下了马,在地上找了很久,找到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他认得,当年婶子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等辛帅。他蹲下,摸了摸石头,又站起来,望着北边。

然后他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。

路过岳家庄的时候,他又勒住马。村口那棵槐树还在,比十年前更老了,叶子黄了大半。树下站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拄着拐杖,望着南边。

狗子下马,走过去。老人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老人声音发抖。

狗子认出他了——李大牛。十年了,他老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
“李爷爷,”狗子说,“俺是狗子。”

李大牛愣住,然后颤巍巍伸手,摸他的脸。摸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
“长大了……长这么大了……”他拉着狗子往村里走,“走,去看你周奶奶。”

狗子跟着他走进村子,走到一座小院前。院里晒着干菜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
“翠儿,”李大牛喊,“你看谁来了!”

老妇人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是……是狗子?”

狗子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:“周奶奶,俺是狗子。”

周翠儿伸手摸他的脸,摸那道刀疤,心疼得直叹气:“打仗了?受伤了?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狗子说,“早就好了。”

周翠儿拉他起来,非要给他做饭。狗子拦不住,就看着她颤巍巍生火,颤巍巍煮面。李大牛坐在旁边,一直笑,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一起。

吃面的时候,狗子问:“李爷爷,您当年回来,周奶奶还在,您咋不留在村里?”

李大牛看看周翠儿,周翠儿也看看他。两个老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“末将想过留下。”李大牛说,“可末将归队了。归队的人,不能老待在家里。”

周翠儿点头:“他说打完仗再回来。我说行,我等着。”

狗子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那盏灯。他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
李大牛看见那四个字,愣住,伸手轻轻摸了摸。

“这灯……”他声音发抖。

“石头哥的。”狗子说,“石头哥说,这灯是老丈的,是辛帅的,是他的。现在给俺了。”

李大牛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忽然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军牌,放在灯旁边。

“末将的灯。”他说。

周翠儿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红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打开,里头包着一缕白发。

“我的灯。”她说。

三个人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,谁也没说话。

面凉了,可没人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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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子继续往南走。

路过扬州的时候,他遇到一个人。那人骑在马上,四十多岁,脸上有伤疤,一条胳膊没了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
狗子勒住马,看了半天,忽然喊:“周兴叔!”

那人也勒住马,眯着眼睛看他:“狗子?”

两个人下了马,站在路边,互相看了很久。周兴老了,比十年前老多了,可那股劲儿还在。

“你咋在这儿?”狗子问。

“等人。”周兴说,“等一个从北边来的,带灯的。”

狗子愣住,然后笑了,从怀里掏出那盏灯。

周兴看着那四个字,眼眶红了。他伸手,用独臂轻轻摸了摸灯纸,摸得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
“末将等了十年,”他说,“等到了。”

狗子问:“周兴叔,您等俺干啥?”

周兴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辛帅让末将带句话。他说,灯传到你手里了,你就得接着亮下去。”

狗子愣住。

周兴翻身上马:“走吧。末将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两个人并马往南走。走了一整天,天黑的时候,到了一个小镇。周兴在一座小院前勒住马,指着里头说:“进去吧。”

狗子下马,推开门。

院里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望着北边。他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驼着,可那个背影,狗子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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