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灯传百年愿 人归万里心(2/2)
“辛帅。”他喊。
那人转过身。
辛弃疾老了。六十岁的人了,满脸风霜,眼睛不像年轻时那么亮,可看着狗子的时候,那眼睛忽然就亮了。
他站起来,走过来,走到狗子跟前,伸手拍拍他肩膀。
“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狗子嘴唇抖了抖,忽然跪下去,把那盏灯举起来。
“辛帅,灯还在。”他说。
辛弃疾低头看着那盏灯。灯纸旧得发黄,边角补过好几次,可那四个字还清清楚楚——“燕云归汉”。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灯在,路就在。”
狗子跪着,眼泪流下来:“辛帅,俺……”
辛弃疾拉他起来,拉他到院里坐下。周兴端来两碗水,也坐下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。中秋刚过两天,月亮还亮着。
辛弃疾望着月亮,忽然问:“你婶子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狗子说,“婶子身体硬朗,天天念叨您。石头哥也好,就是老了,背驼了。刘爷爷他们……刘爷爷去年没了。赵爷爷前年没的。孙爷爷还在,八十四了,还能走路。”
辛弃疾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弘范呢?”他问。
“张爷爷在汴京。”狗子说,“他跟王横叔开了个铁匠铺,打农具,也打刀。他说,等北伐再打起来,他的刀还有用。”
辛弃疾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。
狗子看着他,忽然问:“辛帅,北伐……还能打吗?”
辛弃疾没说话,只是望着月亮。
周兴开口:“朝中那些人还在。主和的一拨,主战的一拨,斗来斗去,斗了十年。张浚枢密使去年没了,李显忠将军也老了。新上来的人,没几个想打的。”
狗子攥紧拳头:“那咱们那十年,白打了?”
辛弃疾转头看他,看着他攥紧的拳头,看着他脸上的刀疤。
“没白打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盏灯前,指着那四个字:“你石头哥给你讲过这盏灯的来历吗?”
“讲过。”狗子说,“汴京老丈的。老丈没了,灯给辛帅。辛帅给石头哥。石头哥给俺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:“汴京老丈是什么人?”
狗子想了想:“岳家军的。朱仙镇那一仗打完之后,留下来的。”
“他等了多少年?”
“四十年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:“他从二十出头等到六十多岁,等到死,都没等到‘燕云归汉’。可他留了这盏灯。这灯传到你手里,你就得接着等,接着打。”
狗子站起来,站在灯前。
“俺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辛弃疾拍拍他肩膀,又看看周兴:“你们回去吧。告诉你婶子,我好好的。告诉你石头哥,灯亮着就行。”
狗子愣住:“辛帅,您不跟俺回去?”
辛弃疾摇头,望着北边:“我回不去。朝廷盯着我,出不了临安府。可你们能回去。你们回去,灯就能亮在北边。”
狗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没说出口。
他跪下去,给辛弃疾磕了三个头。
辛弃疾没拦,就站在那儿,受了他的头。
然后狗子站起来,揣好那盏灯,翻身上马。
周兴也上了马。
辛弃疾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。
狗子勒住马,回头喊:“辛帅,俺会一直亮着!”
辛弃疾挥挥手。
马蹄声远了,渐渐听不见了。
辛弃疾还站在那儿,望着北边,望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。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他想起十年前,苏青珞站在汴河边上,说“我在汴京等你”。
他想起杨石头举着那盏灯,对着北边照。
他想起张弘范说“现在是末将的了”。
他想起那些老人,那些年轻的士卒,那些死了的、活着的、等着的、打着的人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院里,坐下,继续望着北边。
月亮照在他脸上,照着那一头白发。
他没灯。
可他心里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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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汴京。
狗子回到大相国寺后街,天还没亮。苏青珞和杨石头站在门口,等着他。
他下了马,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挂在门框上。灯油是新的,火苗窜起来,把“燕云归汉”四个字照得透亮。
“婶子,”他说,“辛帅好好的。”
苏青珞点点头,眼眶红了,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杨石头蹲下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狗子也蹲下,蹲在他旁边。
“石头哥,”他忽然说,“俺知道俺要写什么了。”
杨石头转头看他。
狗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自己刻的,歪歪扭扭几个字——“俺也归队了”。
他把木牌举起来,对着灯照。
杨石头看了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远处,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。快亮了。
那盏灯还在烧着,火苗稳稳的。
亮了一夜。
亮了一生。
亮到那四个字,变成真的那一天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