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9章 婉儿去江南(2/2)
婉儿鼻子一酸,扑过去抱住谢允之。谢允之僵了一下,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从小到大,父女俩之间很少有这种亲昵的时刻。谢允之不是那种会搂着女儿亲亲抱抱的父亲,他总是站在稍远的地方,默默地看着她长大。但婉儿知道,他比谁都疼她。
若兰也走过来,把一个大包袱塞给婉儿。“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和吃食。衣裳是今年新做的,按你的尺寸。吃食是我自己做的,路上饿了吃,分给同行的伙伴们一些,别小气,出门在外靠朋友。”
婉儿抱住若兰,眼眶红了。“嫂子,我走了你要一个人了,你不闷吗?”
若兰摇头说不闷,你哥隔三差五来信,念信就念半天。婉儿笑了,说嫂子你别光念我哥的信,你也给我写。若兰说她又不会写诗,写什么。婉儿说写什么都行,写你一天做了什么,写了什么,想说什么就写什么。若兰点头说好。
苏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上前。她怕自己一走近就会忍不住哭,怕自己一哭婉儿也会哭,怕婉儿哭着走不了。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站着,看着婉儿跟赵弈说笑,跟谢允之道别,跟若兰拥抱,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今天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,看着她即将踏上南下的路,走向属于她自己的人生。
直到婉儿走到她面前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
苏妙点点头,伸手帮婉儿整了整衣领,把翘起来的领口抚平,把歪了的银簪子扶正,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。她做得很慢很仔细,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到了写信回来。每三天一封,不要忘了。”
婉儿说不会忘,又问娘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。苏妙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了。你去吧。”
婉儿深深地看了苏妙一眼,然后转身上了马车。她掀开车帘,坐在里面,朝苏妙挥了挥手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苏妙站在城门口,看着马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婉儿的马车走远了,看不见了,她还站在那里。
谢允之走过来,揽着她的肩。“别担心,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。”
苏妙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怕一开口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若兰站在旁边,已经哭了。她用手帕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苏妙搂住若兰的肩膀,轻声说若兰别哭了,婉儿是去圆梦的,我们应该替她高兴。若兰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说娘,我不哭了,我替婉儿高兴。
苏妙抬头看天,天蓝蓝的,几朵白云飘着,慢悠悠的,像婉儿的马车一样,慢慢地飘向南方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眼眶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要高兴。婉儿是去圆梦的,她应该替她高兴。她不应该哭,不应该让婉儿担心,不应该成为婉儿远行的负担。她要笑着站在这里,等婉儿回来。
苏妙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王府。城门口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,吹得官道上的尘土扬起又落下。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次,官道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的痕迹。
桂花还没开,要到秋天才会开。等桂花开了,婉儿也该回来了吧。苏妙想,到那时候她要给婉儿做一桌子菜,全是婉儿爱吃的。她还要让婉儿给她讲江南的见闻,讲那边的山水、那边的诗人、那边的风土人情。
她还要告诉婉儿——娘很想你。从你走的第一天就开始想。
苏妙走进王府,走进婉儿住的厢房。房间已经收拾过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干干净净,笔架上的毛笔还带着墨痕。墙上挂着婉儿写的字——“诗成小儿语,传与世人知。”苏妙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,想起婉儿写这几个字时的样子。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,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婉儿专注的脸上。她写得很慢很认真,每一笔都端端正正,像她这个人一样,不敷衍、不马虎、不将就。
苏妙在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她走到院子里,摸了摸那棵桂花树。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,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。她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桂花还没开,但她已经闻到了桂花的香味。那香味从记忆深处飘来,从很远很远的过去飘来,从婉儿出生的那个秋天飘来。苏妙的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慢慢滑过,像在抚摸一匹陈旧的绸缎。粗粝的触感穿透掌心,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纹路里,藏着十数年的光阴。
风从南方吹来,带着湿润温暖的气息。苏妙站在桂花树下,望着南方,在心里对婉儿说了一句话。她没有说出口,只是放在心里,让它随着心跳一声一声地传出去。
一阵风过,树梢微微摇晃了几片叶子。苏妙忽然觉得,也许婉儿听见了。也许在千里之外的江南,在某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,在某个临水的茶馆中,婉儿也会忽然停下手中的笔,抬头望向北方。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,隔着几千里路、隔着几十座城、隔着数不清的山川河流。可有些东西是隔不开的,比如血脉,比如思念,比如娘对孩子永远放不下的心。
苏妙转身回了屋。日子还要继续过,她要好好的,等婉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