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六章 前路漫漫(2/2)
“……先回房间吧,”我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,带著安抚,“把鞋穿上,洗漱一下。我等你,然后我们下去……准备吃饭了。”
袁芫很听话,点了点头,任由我牵著手回到房间。她坐在床边,低著头穿鞋,动作有些慢,带著大病初癒般的虚弱。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她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海浪声。沉默在蔓延,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,和许多悬而未决的心事。
过了一会儿,袁芫收拾妥当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。她走到我身边,很自然地伸出手,再次握住了我的手,指尖依旧微凉,但比刚才平稳了些。
“我们下去吧。”她说。
我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,楼下的气氛,经过刚才那一幕,恐怕不会太好。但看著她依赖的眼神,我终究没有挣开,任由她挽著我的手臂,像一对彼此依偎的恋人,慢慢走下了楼梯。
晚餐设在旅馆一楼那间不大的餐厅里。基哥显然是用了心思的,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地道的粤式海鲜香气扑鼻。气氛比预想的要“热闹”些,但这种热闹,带著江湖人特有的粗獷,和刻意为之的喧囂,仿佛想用声音和食物拉近彼此的距离。
袁芫依偎在我身边,萧铭玉却远远坐开,隔了两个座位。全程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袁芫。专注於默默吃饭,周身散发著一种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,与这刻意营造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席间,基哥竭力扮演著活跃气氛的角色,大声说著些江湖上的趣闻軼事,频频劝酒,自己已喝得脸色泛红。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些“当年勇”和灰色地带的“生意经”,言语间不免带出几分江湖匪气和过往的“辉煌”。曹浩雄起初还偶尔应和两句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基哥显然也察觉到了我们的诡异气氛。他喝得酒意上头,目光在我和不时给我夹菜的袁芫身上来回,又瞥了一眼全程沉默吃饭,仿佛自带隔离结界的萧铭玉,脸上露出一种“我懂了”的曖昧笑容,混合著江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。
他端著酒杯,大著舌头,嘿嘿笑道:“哎呀,林顾问,苏顾问,还有这位袁小妹……嘿嘿,年轻人嘛,感情的事,复杂点正常!没事!没事!我们香港很开放的啦!理解,都理解……来来,喝酒,喝酒!”
妈呀!说的是我们三个女的在一起纠葛,这误会可大了!我头皮一阵发麻,下意识想解释,可张了张嘴,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徒劳,反而会越描越黑。看著基哥那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,再看看程刚他们几个也忍著笑、眼神飘忽的样子,我一阵无力。算了,隨你们怎么想吧!我自暴自弃,乾脆闭了嘴,埋头吃菜。
“基仔!没大没小,口无遮拦!”曹浩雄突然出声,声音不大,却带著一股威严。
基哥被这一喝,酒醒了大半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訕訕地放下酒杯,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雄哥,我……我多嘴,我自罚一杯。”说完连忙低头吃菜,不敢再乱瞄乱说。程刚等人也收敛了神色,眼观鼻鼻观心。
桌上的气氛顿时从尷尬的喧闹跌入另一种带著压力的寂静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海浪声填充著空白。
曹浩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一丝深刻的疲惫,那疲惫不仅源於今日的奔波,更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无力。他目光扫过桌上这些跟隨他多年的兄弟,又看向我,语气复杂地开口:
“三位小妹,让你们见笑了。这帮兄弟,跟我多年,打打杀杀,大大咧咧惯了,嘴上没个把门,脑子里那套江湖做派,一时半会儿……扭不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摩擦著酒杯边缘,眼神有些飘远,“不瞒你们说,我每天都在想,怎么带著这帮兄弟,跟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彻底切割乾净。我想带著他们做正行,堂堂正正赚钱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可是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满是艰涩:“谈何容易。一不知道方向,二没人脉,三……这帮傢伙散漫惯了。他们习惯了来钱快,习惯了江湖力量说话。我真怕……怕哪天我一个没看住,他们又走回老路,或者惹出天大的麻烦。到时候,別说转型,恐怕会让你们和岳先生失望。”
这番酒后吐露的真言,沉重无比,瞬间衝散了之前所有的曖昧与尷尬,將话题拉回到了现实最残酷的核心。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连基哥也放下了筷子,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的老大。萧铭玉不知何时也抬起了眼,静静地听著,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深思。
我看著曹浩雄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挣扎与决心,心中触动。他此刻的迷茫与重负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战场”。
我放下筷子,沉思片刻:“雄哥。我们知道跟过去切割,不是一句话就行。我们改天坐下来慢慢谈,现在先不要去想。”
这顿饭,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饭后,曹浩雄开始安排后续,脸上的疲惫犹在,眼神却清亮了许多。他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閒聊不久,码头方向便传来了渡轮靠岸的汽笛声。
“既然,岳先生在『善缘居』等你们。船已经来了。过了海,程刚会直接送你们过去。”曹浩雄对我说,目光扫过脸上犹带倦意的袁芫,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独自望著漆黑海面的萧铭玉,“他那里相对安全,也清静。他找你们无非是要了解今天的事,你们自己应对。有什么需要就联繫我。我现在先留在这边,配合协会扫尾。”
我点点头:“谢了,雄哥。这边麻烦你了。转型的事,一步步来,我们再找你谈。”
“自家人,客气什么。”他摆摆手,示意我们上车。
一行人沉默地走出旅馆。程刚和另两个兄弟跟著一起上车,负责护送我们,车子向著梅窝码头驶去。车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,只有车灯劈开前方有限的光明。
码头上,一艘小型渡轮已经静静泊在泊位,我们人与车一起上船,渡轮缓缓离开码头,朝著九龙码头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