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初遇(2/2)
当年立志做账房先生的书呆子,背《九章算术》能一口气背到第七章不喘气,写一手极工整的馆阁体小楷,连算盘珠子拨响的节奏都跟心跳一样稳。
可现在,他戴着半旧的瓜皮小帽,指甲缝里嵌着盐粒与码头泥沙,正蹲在扬州瘦西湖畔的货运栈口,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酱鸭脖,一边飞快扒拉着手中那本边角卷曲的流水账,身后是一船刚卸下的川盐,桅杆上飘着盐商字号的靛青旗。
路变了,人走了,爹的咳嗽声渐渐淡了,娘的针线筐越来越空,可每逢年节,家信仍一封不落。
大哥捎来半包晒干的狼毒草根,说是治咳良药。
二哥附上亲手抄录的《地方官箴》手札三页,末尾批注密密麻麻。
三哥则夹了张画着歪斜船形的纸片,背面写着“新学了怎么验潮汐,姐你看像不像?”。
心却没散,像老井深处那泓水,无声无息,却始终映着同一片天光。
隔再远,听见一声“琳琅”,哪怕是千里外传来的鸽哨余音,或是客栈伙计念错名帖时含混的尾音,就知道家里灯火还亮着。
那光不算亮,却稳,像豆火,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,像娘每晚必点的那盏桐油灯,灯芯捻得极细,焰苗微微颤,可谁进门,它都认得清清楚楚。
王家这棵老树,根扎得深,深进祖坟边那口老井的青砖缝里,深进族谱泛脆的纸页褶皱中,深进三代人用脊背犁过的黄土地底。
枝散得开,东一支伸向北地驿路,西一杈探进盐埠栈桥,南一梢拂过画舫画师的宣纸,北一端勾住皇城司暗卫的刀鞘。
风越猛,叶越响。
不是折断的呜咽,而是千片叶子同时翻面,哗啦啦,像无数双拍在一起的手,像一场不肯停歇的、盛大的应答。
三个月后。
王琳琅卷着褪色的靛蓝裤腿,赤着一双脚蹲在村东池塘边,脚踝没入沁凉的浅水,碎金般的阳光在她小腿上跳跃。
她屏住呼吸,指尖小心翼翼探入浮萍间隙,刚捏住鱼尾巴那滑溜溜、微带黏液的一截,手腕陡然一沉一提。
哗啦!
一条肥硕的银鳞鲤鱼甩着满身水花,活蹦乱跳地腾空而起,尾鳍扇得她脸颊微湿,溅起的水珠在空中划出七颗晶莹剔透的小彩虹。
她直起腰,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,睫毛还挂着细小的水珠,抬眼就看见阿霁静静站在岸上,身影被正午的日光拉得修长,像一根挺直的青竹。
他穿着那件初遇时在段家画铺穿的旧麻衫,洗得泛灰,领口有两道细细的补丁,袖口早已磨得发毛起球,边角甚至微微绽了线。
脸上干干净净,没戴面具,也没撑伞,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,皮肤在日光下透出健康的浅麦色,眼神却比从前沉静得多,仿佛被雨水洗过三遍,又晾在春风里吹了整整一季。
“哟,你咋找上门来了?”
她语气轻快,带着三分诧异、三分熟稔,还有一分藏得极深的、不敢明说的雀跃,尾音微微上挑,像蜻蜓点过水面。
王琳琅干脆一屁股坐在湿润的青石池沿上,两条腿仍悬在水里,脚丫子懒洋洋地踢着涟漪,水珠顺着脚趾尖一颗颗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