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海峡惊雷与无声博弈(2/2)
总督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作揖:“统帅大人息怒!息怒!此事……此事下官实在不知!下官……下官立刻回城,禀报国王陛下!一定……一定给上国一个满意的答复!请大人暂息雷霆之怒,暂息雷霆之怒啊!”
“给你一天时间。”林启冷冷道,“明日此时,若无明确答复,我军将自行进城,‘协助’贵国国王,清查叛逆,维护航路安全。现在,滚。”
总督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指挥小船调头,逃也似的冲回港口。
“公子,真给他们一天时间?万一他们耍花样,或者集结兵力……”王破虏担忧道。
“他们不敢。”林启看着仓皇逃窜的小船,语气笃定,“有胆量偷袭,却没胆量承担偷袭失败的后果。刚才那几炮,已经把他们那点可怜的勇气打没了。现在,该是巨港城里那些真正主事的人,头疼的时候了。”
他转身,对张诚道:“让将士们轮流休息,保持警戒。受伤的兄弟,全力救治。阵亡的……登记好名字,厚恤。这笔账,我会替他们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巨港,三佛齐王宫。
新任国王,一个二十出头、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和惶恐的年轻人,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,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大殿里来回踱步。
“蠢货!废物!谁让你们去袭击宋国船队的!啊?!”国王猛地抓起一个金杯,狠狠砸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还动用火炮!你们知不知道那火炮是怎么来的?是那边悄悄送来的!是让你们用来防身,不是让你们去招惹宋国的!现在好了,人没杀掉,船被打沉了,人家找上门来了!一万大军!就堵在港口外面!你们说,怎么办?!”
“陛……陛下息怒!”一个老臣颤声道,“是……是阿杜尔曼亲王和巴颂将军他们……他们觉得,宋国内部不稳,新主年幼,林启此去经年,实力大损,正是我们……我们向新主示好,并……并趁机夺取海峡控制权的好机会。那几门炮,也是他们通过秘密渠道,从……从宋国南方某些人手里弄来的。我们……我们事先也不完全知情啊!”
“放屁!”国王气得口不择言,“你们不知情?你们收了他们多少好处?现在宋国人的炮口指着王宫了,你们就把责任推给两个跑得没影的家伙?”
他烦躁地抓着头发。阿杜尔曼是他叔叔,一直不服他继位。巴颂是掌握部分水师的将军。这两个混蛋,想借刀杀人,用宋军的血,来染红他们的拥立之功,结果踢到了铁板。现在人跑了,烂摊子留给自己。
打?拿什么打?港口外面那支舰队,半个时辰就把“精锐”水师打得溃不成军。人家船上那炮,又快又狠又准。自己这边,就那几门偷来的、还不怎么会用的破炮,顶个屁用!
和?怎么和?交人?阿杜尔曼和巴颂早跑没影了。赔钱?国库本来就不丰裕。道歉?面子往哪搁?可不和……明天宋军就要“协助”自己维护安全了!那跟亡国有什么区别?
国王瘫坐在王座上,欲哭无泪。他现在最后悔的,就是当初没有坚决制止那几个蠢货的冒险。宋国内部再不稳,林启再失势,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三佛齐能招惹的!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更何况,这骆驼看起来一点没瘦,反而更凶了!
“陛下,”另一个大臣小心翼翼道,“为今之计,只有……只有示弱,求和。宋国使者不是说,只要交出凶手,赔偿损失,公开道歉吗?阿杜尔曼亲王和巴颂将军虽然跑了,但他们的家眷、部属还在……或许,可以……”
国王闭上眼睛,脸上肌肉抽搐。弃车保帅。也只能如此了。虽然憋屈,但总比国破家亡强。至于长安那边可能的“新主”……去他麻的!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!
一天后。
三佛齐国王的使者,捧着厚厚的礼单,和几个捆得结结实实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“叛党头目”(实际上是阿杜尔曼和巴颂的替罪羊),再次登上了“破浪号”。这一次,国王本人甚至不敢亲自来,只派了宰相。
宴会是设在王宫的,但林启根本没下船。他在“破浪号”宽敞的船舱里,接见了战战兢兢的三佛齐宰相。
赔偿很丰厚,黄金、香料、玳瑁、珍珠……几乎搬空了小半个国库。道歉很诚恳,国王亲笔信,用词卑微,指天发誓绝无二心,全是奸臣蒙蔽。凶手也“交出”了,虽然都知道是顶缸的。
林启看着堆满桌案的礼单和跪在地上哆嗦的宰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要的,本就不是灭了三佛齐,而是立威,是警告,是确保这条航路的控制权,至少在他解决完汴京的事情之前,不能出乱子。
“看来,贵国国王,还是懂事的。”林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也罢,念在往日情分,此次之事,我可以不再深究。”
宰相松了一口气,差点瘫软在地。
“但是,”林启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让宰相的心又提了起来,“我如何相信,此类‘误会’,不会再发生?毕竟,连贵国的水师,都能被‘海盗’冒充,贵国的火炮,也能轻易流落在外。”
宰相冷汗又下来了。
“很简单。”林启淡淡道,“为确保海峡航路安全,自今日起,巨港及附近关键水道之防务,由我大宋水师与贵国水师……共同负责。我会留下两艘战舰,五百水兵,驻扎巨港。一应开支,由贵国负担。日常巡逻、缉盗,由双方协同。没有我留下的指挥官许可,贵国水师,不得擅自调动超过……五艘以上的船只。如何?”
共同负责?说得客气。这就是驻军,是监控,是把三佛齐水师的爪子捆起来!宰相脸色惨白,但看着林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想想港口外那支恐怖的舰队,他敢说不吗?
“一切……但凭统帅安排。”宰相的声音像蚊子哼。
“很好。”林启点点头,“希望贵国国王,好自为之。我这个人,耐心有限,同样的错误,不希望看到第二次。”
他挥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:“带上你们的人,和我的条件,回去吧。告诉你们的国王,我累了,宴席就免了。补给装船,我们即刻启程。”
宰相如蒙大赦,几乎是爬着离开了“破浪号”。
“公子,就这么放过他们?还留兵在此?会不会……”张诚有些不放心。毕竟这里远离大宋本土。
“留兵,是钉子,也是眼睛。”林启走到舷窗边,看着开始忙碌装卸补给的港口,“告诉他们,也告诉所有盯着这里的人,这条海路,我林启说了还算。至于那两个替死鬼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杀了,人头挂到港口示众。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偷袭我大宋船队,是什么下场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张诚、王破虏、陈伍,以及默默站在一旁的帕丽娜姐妹:“补给完毕,立刻出发。目的地——广州。沿途,除了必要的水源补给,不再停靠任何港口。”
“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,回家。”
接下来的航程,风平浪静,却无人有心情欣赏海景。那场短暂的遭遇战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南洋的海风,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血腥和阴谋的味道。
林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。面前摊开着海图,但更多时候,他面前是陈伍通过各种隐秘渠道,源源不断送来的、来自汴京和宋国各地的消息纸条。这些纸条上的信息支离破碎,语焉不详,有些甚至互相矛盾,但拼凑起来,却勾勒出一幅让他越来越心冷的画面。
朝中,以周荣为首的一批大臣,以“国赖长君”、“主少国疑”、“外有强邻(指林启可能的反应?)、内有忧患”为由,推动林安“监国”的呼声越来越高。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,在观望。而反对的声音……似乎很微弱,或者,发不出来。
南方,特别是东南沿海的豪族、海商,串联越发频繁。他们似乎对“林安称帝”抱有异乎寻常的热情,各种“祥瑞”、“吉兆”开始出现,舆论在悄然造势。大宋商号内部,也出现了微妙的分化。
宫里,高太后(英宗皇后)似乎态度暧昧。而苏宛儿……情报显示,她频繁接见内外命妇,尤其是南方籍的贵妇。苏氏家族的一些人,在南方活动频繁。而她,依然没有只言片语给自己。
林启将一张纸条慢慢捻碎,粉末从指间洒落。
他坐在那里,船舱里只点着一盏孤灯,随着船只轻轻摇晃。灯光将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拉得很长。
帕丽娜轻轻走进来,将一碗温热的汤放在他手边。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,脸上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,但眼中的担忧同样清晰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坐在一旁。
陈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手里又拿着新的纸条,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“公子,最新消息。从泉州港传出,有数批打着‘贡品’旗号的船队北上,船体吃水很深,怀疑装有重物。另外,登州、明州水师大营,近期接到多道来自汴京兵部的调令,以‘换防’、‘协防’为名,调动频繁,我们的一些老部下,被调离了关键位置。还有……”
陈伍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夫人她……三日前,以‘为国祈福’为由,去了大相国寺。但寺内戒备森严,我们的人……进不去。而且,寺内最近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香客,看起来……不像普通人。”
林启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跳动的灯光下,幽深如古井,却又仿佛有暗流在井底汹涌。
祈福?去寺庙?在这个敏感的时候?
是身不由己的软禁?
还是主动的避嫌,或者……合谋?
他想起离开汴京前,苏宛儿温柔而坚定的眼神,她说:“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”想起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,想起她对自己理想的认同与支持。
难道,权力真的能腐蚀一切?连最亲密的伴侣,最坚定的盟友,也无法例外?
“真正懂我的人……是谁呢?”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,逸出林启的唇边。像是在问帕丽娜,像是在问陈伍,又像是在问这茫茫大海,问那不可知的命运。
帕丽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,温暖而坚定。
陈伍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。
林启收回目光,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。他推开汤碗,站起身,走到舷窗前。窗外,是漆黑无边的海洋,唯有船头破开的浪花,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微光。
“告诉张诚,全速。”
“告诉王破虏,检查所有武器弹药。”
“告诉所有人,做好一切准备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。
“回家的路,可能不会太平。”
“但无论如何,家,总是要回的。”
“有些账,也该好好算一算了。”
船,向着东北方向,向着那个越来越近、也越来越迷雾重重的海岸,沉默而坚定地驶去。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蛟龙,正携着风雨雷霆,归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