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长安夜雨,血色黎明(2/2)
林安身体一颤,彻底瘫软下去,眼中只剩绝望。
林祥等人,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林启沉声问。
“儿……明白。”几人参差不齐,声音发颤地回答。
“把他抬下去,找个大夫看看。没我的命令,不许踏出房门半步。”林启挥挥手,不再看林安。
陈伍招呼两个侍卫进来,将奄奄一息的林安抬了出去。门开合间,外面的苏宛儿只看到儿子被抬走的背影,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,被赵明月和楚月薇死死扶住。
林启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,疲惫地摆了摆手:“都下去吧。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。”
林祥等人如蒙大赦,连忙叩头,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中堂里,只剩下林启一人。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微微晃动。他走到那根染血的乌木杆子前,弯腰捡起,看了片刻,随手扔到一旁。然后,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,苏宛儿已哭成泪人,几乎站立不住。赵明月和楚月薇扶着她,也是一脸戚然。
林启的目光在苏宛儿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里有复杂,有疲惫,也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歉疚,但更多的,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。
“看好他。”他对苏宛儿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径直穿过回廊,向外走去。陈伍无声地跟上。
“王爷,去哪?”陈伍低声问。
“周荣府上。”林启的声音,在夜晚的凉风中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……
周荣的宰相府,早已被重兵“保护”起来。说是保护,实则是软禁。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门前,如今冷清得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林启没让人通报,直接走了进去。府内一片死寂,下人早已被清空,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。
在曾经奢华如今却凌乱不堪的书房里,林启见到了周荣。
短短几日,这位曾经权倾朝野、意气风发的周相爷,仿佛老了二十岁。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眼窝深陷,呆坐在椅子上,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,看到是林启,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彩,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他挣扎着,从椅子上滑下来,匍匐在地,以头抢地,老泪纵横,放声痛哭。
“王爷!罪臣周荣……叩见王爷!罪臣……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啊!”
哭声嘶哑,充满了绝望和悔恨。
林启走到他面前,没有叫他起来,也没有呵斥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,曾经倚为臂助,最终却差点将他基业倾覆的老臣。
许久,林启弯下腰,伸出双手,扶住了周荣颤抖的双肩。他的动作,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。
“周相……”林启的声音,带着一种深重的叹息,“何至于此啊。”
就这一句话,这一声“周相”,让周荣的哭声猛地一滞,随即爆发出更悲恸的嚎啕。不是愤怒的斥责,不是冰冷的宣判,而是一声带着无尽感慨和惋惜的“何至于此”。这比任何酷刑,都更让他肝胆俱裂。
“王爷!老臣……老臣鬼迷心窍!老臣被猪油蒙了心!老臣对不起王爷的知遇之恩!对不起大宋!老臣……死有余辜!死有余辜啊!”周荣涕泪交流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砰砰作响。
林启手上用力,将他硬扶了起来,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周荣像一滩烂泥,瘫在椅中,只是流泪。
“路,是自己选的。”林启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静无波,“选了,就要认。”
周荣浑身一颤,抬起泪眼,看着林启。烛光下,这位主君的面容依旧英挺,眼神却深不见底。他知道,结局已定。
“王爷……”周荣的声音干涩如同破锣,“罪臣……自知罪孽深重,百死莫赎。不敢求王爷饶恕。只求……只求王爷看在罪臣往日……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的份上……给周家……留一点香火。哪怕是个旁支远亲,哪怕……是个稚龄童子……给周家,留个根吧!”
说完,他又挣扎着想跪下磕头。
林启按住了他。他看着周荣布满泪痕、写满哀求的脸,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周荣猛地睁大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。随即,巨大的悲怆和释然涌上心头,他再次嚎啕大哭,这一次,是彻底的崩溃。
林启没再多说,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安心上路。你周家的香火,我答应了,就会留着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走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身后,是周荣压抑到了极点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……
第二天,天色阴沉,似乎要下雨。
一则爆炸性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,进而以最快的速度,向着大宋的每一个角落传去。
汉王世子,林安,昨夜突发急病,暴毙于汉王府!
紧接着,另一道更血腥的消息传来。
以原宰相周荣为首,一干拥立“伪帝”、阴谋作乱的“称帝派”核心成员及其家族,共计三百余口,于今日午时,在菜市口,开刀问斩,夷灭三族!
菜市口,人山人海。百姓们踮着脚,伸长脖子,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宰相、尚书、将军们,如今披头散发,戴着沉重的枷锁,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一个个押上高台。
周荣走在最前面,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,头发也梳得整齐,脸上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嘴唇动了动,似乎说了句什么,然后,闭上了眼睛。
“午时三刻到——行刑!”
监斩官一声令下。
鬼头刀扬起,在阴沉的天色下,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。
“噗嗤!”
“噗嗤!”
利刃砍断脖颈的闷响,接连不断。鲜血喷溅,染红了高台,也染红了台下无数看客的眼睛。浓重的血腥气,弥漫了整个菜市口。
有人拍手称快,说乱臣贼子死有余辜。有人噤若寒蝉,被这血腥的清洗震慑。也有人,在人群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世子暴毙,宰相灭门。
汉王用最血腥、最直接的方式,宣告了他的回归,和他不容置疑的权威。所有不该有的心思,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,都在这一天,被这三百多颗滚滚落地的人头,彻底浇灭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。
汉王林启,身穿朝服,率领着以程羽、王安石、王韶为首的所有文武百官,自长安城正门朱雀门而入,沿着御道,浩浩荡荡,走向皇宫。
沿途,百姓跪伏,甲士肃立。
皇宫,大庆殿。
年仅十六岁的新帝赵顼,身穿不合身的宽大衮服,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小脸绷得紧紧的,带着紧张,也带着一丝兴奋。他的生母高太后,垂帘坐在后方。
钟鼓齐鸣,礼乐奏响。
百官山呼万岁,大礼参拜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林启出列,走到御阶之前,躬身,行礼。
赵顼按照事先背好的台词,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,开始封赏:
“……汉王林启,忠勇体国,功盖寰宇……特晋封为一字并肩王,加太师、太保,赐剑履上殿,赞拜不名……”
“……汉王妃赵氏明月,淑德贤良……晋封为王妃,加封尚官,掌内廷事……”
“……汉王子林泰、林睿……封亲王……”
一道道封赏旨意颁布,每一道,都引起百官心中波澜。一字并肩王!地位尊崇,几乎与皇帝平起平坐!王妃加尚官,执掌内廷!幼子封亲王!这是何等的恩宠,又是何等的……权势滔天!
最后,是昭告天下,大赦天下(谋逆等十恶不赦之罪除外),改年号为熙宁。
冗长的仪式结束,百官散去。
空荡荡的大殿里,只剩下林启、赵明月,以及从龙椅上跑下来的小皇帝赵顼。
赵顼跑到林启面前,仰着小脸,眼圈却红了,他忽然一把抓住林启的手,抽泣道:“姑爷爷……顼儿……顼儿怕……”
林启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孙辈,实际上的君主,心中微叹。他蹲下身,轻轻擦去小皇帝的眼泪,温声道:“官家莫怕。有臣在,这江山,稳当得很。”
赵顼用力点头,哽咽道:“姑爷爷,顼儿知道,这天下,是姑爷爷打下来的。顼儿年纪小,什么也不懂。只要……只要赵家的祖宗牌位还在,只要姑爷爷不丢下顼儿……这天下,姑爷爷管着就好!顼儿……顼儿都听姑爷爷的!”
童言稚语,却带着远超年龄的早熟和……认命。
林启看着小皇帝清澈中带着恐惧和依赖的眼睛,心中某处微微一动。他握紧赵顼的小手,沉声道:“官家放心。只要臣在一日,必保大宋江山稳固,保赵氏宗庙永享祭祀。此心,天地可鉴。”
赵明月在一旁,早已泪流满面。她走上前,将赵顼轻轻搂在怀里,无声安慰。这一刻,她不仅仅是林启的王妃,更是赵氏的公主,是连接这两个男人,这两个家族的纽带。
随后,林启和赵明月,带着儿子林睿,去了后宫,拜见高太后。
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高太后显然也听说了外面的腥风血雨,脸色有些苍白,但强作镇定。看到林启一家进来,尤其是看到虎头虎脑、被教着行礼的林睿时,脸上才露出真心的笑容。
“快起来,快起来。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”高太后招呼着,让宫女端上茶水果点。她拉着林睿的手,问些读书习武的闲话,又对赵明月嘘寒问暖。仿佛之前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菜市口的血流成河,都与这暖意融融的后宫无关。
林启陪着说了会儿话,态度恭敬而温和。高太后也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,只说家常,问冷暖。
一时间,暖阁内笑语晏晏,倒真像极了寻常人家,祖母、女儿、女婿、外孙团聚的场景,其乐融融。
只是,那笑容之下,那温情背后,究竟有多少是真,多少是假,多少是无奈,多少是算计,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了。
窗外,酝酿了一天的雨,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,冲洗着朱雀大街上可能残留的、淡淡的血腥气。
长安城,在这场秋雨中,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,一个年号“熙宁”的时代。
而旧的恩怨,旧的波澜,似乎也随着这场雨,和那三百多颗落地的人头一起,被暂时掩埋。
只是暂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