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急不得,又慢不得(2/2)
值房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待看清来人,更是魂飞魄散,哗啦啦跪倒一片:“拜见王爷!”
林启没叫起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如刀,扫过众人。那通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,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畅所欲言?但说无妨?”林启指着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商人农民工匠,又指了指那通判和侃侃而谈的士绅,“这叫畅所欲言?这叫但说无妨?啊?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乱跳:“我设这咨议局,是让官员老爷们来唱独角戏的?是让士绅老爷们来掉书袋的?还是让真正该说话的人,在这儿当泥菩萨,看你们表演?!”
“王爷息怒!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通判语无伦次。
“你闭嘴!”林启厉声打断他,又看向那几个商人农民,“你们!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?税高不高?合作社好不好?工钱能不能按时发?说啊!现在,当着我的面,说!”
王掌柜吓得一哆嗦,差点瘫地上,哪还说得出话。倒是那个问铁牛的老农,大概是觉得这位“王爷”虽然凶,但好像是为他们说话,鼓起勇气,结结巴巴又把话说了:“王……王爷……草民……草民就是想问,那铁牛……用坏了……真不叫赔?合作社……到底咋弄?心里……没底啊……”
“好!问得好!”林启脸色稍霁,对旁边记录的书办道,“记下来!农户代表张三,疑问有二:一,合作社机械损坏责任归属;二,合作社具体运作章程不明。着长安府农事所,三日内给予明确书面答复,张贴于各村镇,并派人下乡宣讲!”
他又看向那老工匠:“你呢?工钱的事,说清楚,哪个工场?因为什么拖欠?”
老工匠被这气势所慑,但看到林启眼中没有恶意,反而有种鼓励,终于断断续续说了。林启又让记下,责令工部与长安府核查,限期解决。
最后,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通判和那些官员士绅代表,声音冰冷:“今天这会,不算!重新开!条例,一条一条念,念完了,让这几位,”他指着商人农民工匠,“先说话!说不明白,就打比方,举例子!你们,”他又指官员士绅,“听着!他们说完,你们再说!说人话!不许掉书袋!谁再搞一言堂,把咨议局开成宣教会,就给我滚出这个门,回家抱孩子去!”
“还有你们!”林启看向那几个百姓代表,语气放缓,但依旧严肃,“让你们来,不是来当摆设的!有话就说,有屁就放!说错了,没关系!不说,要你们何用?从下个月起,所有咨议局成员,必须识字,至少要能看懂公文!官府出钱,开夜校,教你们!学不会的,换人!我给你们说话的机会,给你们学本事的道,你们自己也得把腰杆挺直了!”
一场会,不欢而散。或者说,对某些人来说是“散”了,对林启来说,是更深的无力。
他知道,几千年的官老爷思维,几千年的草民心态,不是开几次会、吼两嗓子就能改变的。咨议局,理想很丰满,现实……很可能最终变成一个形式,一个过场。但他必须这么做。就像他训话时说的,不给机会,永远没改变。给了机会,他们自己不敢抓住,不愿改变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至少,先把识字的夜校办起来吧。一点点来,哪怕慢得像蜗牛。同时,真正的希望,或许还在格物院附属的那些新式学堂里。那些学数学、格物、化学,同时也学圣贤书的孩子们。他们,才可能是未来真正能理解、并参与新秩序的人。
急不得。可真的慢不得啊!林启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焦躁。内政千头万绪,外交又何尝轻松?
回到书房,他摊开北疆和西域的地图。辽国那边,最新的密报传来,萧奉先和耶律大石,与完颜部的战事陷入了胶着。完颜阿骨打那家伙,果然是个狠角色,在老家山林里跟辽军捉迷藏,打得有声有色。不过,萧奉先到底是老狐狸,耶律大石也非庸才,加上宋国这边“商人”偷偷“援助”的一些军械粮草,局面暂时还能维持。林启要的就是这个局面,让辽国这头受伤的老虎,和完颜部这头崛起的饿狼,互相撕咬,互相消耗。等他们筋疲力尽,才是宋国彻底消化新得四道,甚至……的时候。现在,还得给萧奉先吊着口气。
西夏方向,算是暂时吃了定心丸。没藏清漪很“懂事”,派去的“观察使”和“监军”已经到位,正在逐步接手关键位置。西夏,名义上是国,实质上,已经快变成“西夏路”了。只要没藏清漪不犯糊涂,林贵顺利长大,这里可以成为稳定的大后方,以及通往西域的跳板。
至于西洲回鹘,更是重中之重。丝绸之路的咽喉,西域都护府的都府所在地。宋国的三万驻军不是摆设,经济渗透更是无孔不入。回鹘王是个聪明人(或者说是个识时务的),对宋国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。这里,必须牢牢抓在手里。不仅是钱袋子,更是未来向西拓展的战略支点。
外部压力暂时可控,但内部的压力,却如影随形。经济、政治、教育、军事、思想……每一样都在扯着他的神经。他就像个走钢丝的人,脚下是万丈深渊,手里还拎着好几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包。
晚上,林启没去赵明月那里,也没去娜仁花或帕丽娜的院子,而是鬼使神差地,走到了苏宛儿住的小院。
院里很安静,只有廊下点着风灯。苏宛儿似乎刚沐浴过,穿着一身素色寝衣,头发还微湿,正坐在灯下,就着光亮看一本账册。侧影温柔,神色专注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见是林启,微微一愣,随即放下账册,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王爷来了。”她声音轻柔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自然地接过林启脱下的外袍,递给旁边的侍女,“备热水,王爷要沐浴。”
一切都很自然,像无数个寻常夜晚。但林启能感觉到,两人之间,总隔着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膜。那件事之后,苏宛儿对他更加温顺体贴,甚至有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,但曾经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密,似乎随着林安的“病逝远游”,也一起被埋葬了。林启知道,这根刺,拔不掉,只能等时间让它慢慢钝化,或者被新的东西覆盖。
沐浴更衣后,两人躺在榻上。帐幔放下,隔绝出一小片私密空间。苏宛儿很主动,甚至比以往更热情,带着一种刻意的逢迎。林启心里明白,也没说什么,只是顺应着。云雨过后,苏宛儿依偎在他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。
“听说……王爷今日在咨议局,发了好大的火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林启闭着眼,应了一声。
“王爷也别太心急,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。百姓们……习惯了低头,突然让他们抬头说话,总是怕的。”苏宛儿安慰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启叹了口气,睁开眼,看着帐顶,“可时间不等人啊。外头看着风平浪静,里头……慢了,就要出乱子。”
苏宛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王爷,若是信得过,以后咨议局再开会,妾身……可以去听听。有些话,官员们不好说,商人们不敢说,妾身一个妇道人家,或许……能帮着问几句。”
林启心中一动,侧头看她。昏暗的光线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期待,一丝不确定。他知道,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靠近他,帮助他,弥补那道裂痕。
“好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紧了紧,“不过,会很累,也会听到很多不好听的话。”
“妾身不怕。”苏宛儿把脸贴在他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,“总比……总比一个人待着好。”
林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他想起白天她在那帮老男人中间,清晰说出管理之道的模样。她一直都很聪明,只是被埋没了。
“过些日子,我可能要去成都、建康、广州那几个试点看看。实地走一走,看看下头到底什么样。”林启说,“想带上泰儿和祥儿。泰儿年纪不小了,该出去见见世面。祥儿……他不是喜欢格物吗?南边有些新建的工坊、船厂,带他去开开眼。”
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。苏宛儿抬起头,黑暗中,她的眼睛似乎有泪光闪过。林泰是她的儿子,是她的依靠和指望。林启主动提出培养林泰,这其中的意味,她懂。
“……谢王爷。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更紧地抱住了他,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。
林启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,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细微的风声。
有些话,无需多说。有些隔阂,需要时间和行动去消磨。至少此刻,在这安静的夜里,他们还能彼此取暖,还能心照不宣地,向着一个模糊的、需要共同跋涉的未来,靠近一点点。
这就够了。对于行走在荆棘丛中的改革者而言,这一点点温暖和默契,或许就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,为数不多的光亮之一。
窗外,夜还很长。而改革的路,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