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暴露(1/2)
韩宏道被逐出京城的第三天,沈明珠犯了一个错。
这个错不是因为粗心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她太想确认一件事。
柳青衣在三月初一来过将军府,带回了韩家的三条后手情报。沈明珠拿到之后需要验证,其中一条涉及一个中立官员,吏部的崔侍郎。韩家对崔侍郎是拉拢还是打压?柳青衣说“韩婉儿让邱夫人去崔府递了帖子”,但递帖子是拉拢还是施压,光靠柳青衣的观察判断不了。
沈明珠需要测试。
她在当天下午把程子谦叫来了书房。程子谦今天化的妆比上次还离谱,一顶破草帽压到眉毛,脸上抹了灶灰,活像一个进城卖红薯的乡下老汉。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赵大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劈柴,见怪不怪。
“崔侍郎这条线怎么验?”程子谦蹲在凳子上,他习惯蹲着想事情。
沈明珠把柳青衣带回来的情报递给他。“韩家对崔侍郎的态度,是拉拢还是打压。我需要一个结果。”
程子谦翻了两遍情报,推了推那顶并不存在的眼镜。“三种法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种,让柳青衣直接去问邱夫人。找个由头,邱夫人如果信了就会说实话。最安全,但最慢,可能要等半个月。”
“等不了这么久。”
“第二种,让赵蕊从兵部那边旁敲侧击。赵怀安跟崔侍郎有过交集,可以试探崔侍郎最近跟谁走得近。间接的。不惊动韩家。要五六天。”
“还是慢。”
程子谦的草帽歪了一下。他看了沈明珠一眼,知道她要选第三种。
“第三种,放假消息。让柳青衣传一句话回去:‘沈明珠近日与崔侍郎之女有往来。’这句话会逼韩婉儿表态。她的反应速度和反应方向就是答案。最快。一两天就能见分晓。”
“就这种。”
“啊?”程子谦的草帽彻底歪了。“那种最危险啊,假消息传回去,韩婉儿一定会查。她查到沈明珠根本没见过崔侍郎之女,就知道有人在试探她。”
“所以最能看出结果。”沈明珠的声音平静。“韩婉儿发现被试探之后的反应,比她没发现时的反应信息量更大。”
她扳着手指。“她愤怒,说明崔侍郎极其重要。她不动声色,说明她已经有了后手。她反过来顺着这条线查,就暴露了她真正在意的方向。”
程子谦张了张嘴。又合上了。
“你说的都对。”他认命地拿出笔记本开始写。“但我得提醒一句,柳青衣传消息的时间和路线要严格控制。韩婉儿的人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时间选三月初三下午,柳青衣从将军府回东宫的路线最固定。从东市穿过松涛阁街口,再从小北门入宫。路线固定意味着行踪可控。”
“行踪可控,前提是只有柳青衣一个人在那条路上。”程子谦抬起头,“沈姑娘,五殿下那边,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翠竹端着茶盘推门进来,“姑娘,茶好了,”
程子谦“嗖”地一下把草帽扣到脸上。帽子戴反了,帽檐朝后,遮住了后脑勺,脸全露在外面。他自己浑然不觉,端端正正坐着装柴火工。
翠竹看了他一眼。又看了一眼。
“程先生,帽子反了。”
程子谦伸手一摸,“……”
翠竹把茶放下,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。“姑娘,赵大说他今天买了条鱼,晚上想做鱼汤,”
“做吧。”沈明珠接过茶。
翠竹对程子谦笑了笑。“程先生喝茶。您的灶灰,左边脸厚了点,右边脸有点薄。”
程子谦的手僵住了。翠竹已经转身出去了。
沈明珠看了程子谦一眼。“她观察力,比你想的强。”
“……我下次换个妆。”程子谦把草帽正过来,默默喝了口茶。花生米他也抓了一把,压惊。
两人把传假消息的细节又对了一遍。时间、路线、措辞,都定好了。
但程子谦最后那句话,“五殿下那边”,被翠竹打断了。他没有说完。沈明珠也没有追问。
这是她的第一个失误。
——
她让柳青衣传了一条假消息回去,“沈明珠近日与崔侍郎之女有往来”。如果韩婉儿在乎崔侍郎的归属,她会在收到消息之后做出反应。反应快说明崔侍郎很重要。反应慢说明不紧急。反应的方向,拉拢还是打压,就是答案。
设计没有问题。但执行出了问题。
沈明珠选了三月初三下午让柳青衣传话。她选这个时间是因为下午柳青衣从将军府回东宫的路线最固定,从东市穿过松涛阁街口,再从小北门入宫。路线固定意味着行踪可控。
她没有想到的是,韩婉儿的人不只是在“收”柳青衣传来的消息。他们在“看”柳青衣走的路。
邱夫人安排了两组人。一组在东宫内接柳青衣的口信。另一组,在宫外跟着柳青衣。第二组人不关心柳青衣说了什么,他们只关心她走了哪里,在哪里停留,跟谁擦肩而过。
三月初三下午。柳青衣从将军府出来,穿过东市,经过松涛阁街口。
同一天下午。顾北辰的一个暗桩,就是遇刺那晚被调动过的那个,恰好也在松涛阁街口出现。他是去给赵掌柜送东西的。纯粹的巧合。
但邱夫人的人不信巧合。
柳青衣经过松涛阁,五殿下的暗桩也在松涛阁,同一天同一时段同一地点。两条本来互不相干的线,在时间轴上撞在了一起。
邱夫人的人把这个“巧合”报了上去。
——
东宫。三月初四。
韩婉儿坐在书房里。桌上摊着两份记录,一份是柳青衣过去三个月的行踪汇总,一份是马奎报来的五殿下暗桩活动轨迹。
邱夫人站在一旁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三月初三下午申时二刻。柳青衣从将军府后门出来,走东市长街,经过松涛阁街口。同一时辰,五殿下的那个暗桩从松涛阁后巷出来,往赵掌柜铺子去了。两人相距不到三十步。”
韩婉儿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指在棋盒里摸出一枚黑棋子,放在桌面上。
“继续。”
邱夫人翻了一页。“我又查了一遍柳青衣过去三个月的行踪记录,她去将军府一共去了九次。其中七次走的同一条路。但有两次走了不同的路,一次绕了东市南口,一次从北面的铜锣巷过。”
“绕路的那两次,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一次是二月十六。一次是二月二十三。”
韩婉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。她又拿出一枚黑棋子,放在第一枚旁边。
“二月十六,那天发生了什么?”
邱夫人想了想。”沈明珠出宫遇刺。”
韩婉儿的手停了。她抬起头看了邱夫人一眼,那一眼很淡,像水面掠过的风。
“沈明珠遇刺那天晚上,柳青衣刚好也去了将军府。回来的时候没走松涛阁,她绕了路。”韩婉儿的声音慢了半拍。”她为什么绕路?”
“属下当时没注意,“
“因为那天晚上松涛阁街口不安全。”韩婉儿替她回答了。”沈明珠遇刺之后,五殿下紧急调动了暗桩赶往将军府。那些暗桩的行踪经过了松涛阁一带。柳青衣绕路,说明她知道那条路上有五殿下的人在活动。”
邱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韩婉儿把两份记录叠在一起,对着灯光看,两条线在三个时间点重合了。
第一枚棋子。沈明珠遇刺那晚,五殿下紧急调动暗桩。柳青衣同一天去了将军府,回来的时候绕了路。她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人。
第二枚棋子。韩婉儿从棋盒里又取了一枚。柳青衣曾经提过,中秋宫宴之后沈明珠在宫墙外跟一个“穿旧袍的人”说话。宫宴上穿旧袍的人只有一个。
韩婉儿把第二枚棋子放在第一枚旁边。
“柳青衣说那个穿旧袍的人,她说了什么原话?”
邱夫人翻记录。“她说:‘沈明珠在宫墙根底下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人穿得旧,但腰背很直。’当时我们没在意,以为是将军府的旧部。”
“腰背很直。”韩婉儿重复了一遍。“穿旧袍的人,腰背很直。邱夫人,你见过五殿下吗?”
“见过。元宵宫宴上远远看了一眼。”
“他站着的时候什么样?”
邱夫人沉默了一息。“腰背很直。”
韩婉儿拿出第三枚棋子,三月初三,松涛阁街口。
她把三枚棋子排成一条线。黑色的棋子在灯光下像三颗钉子。
三个点。连成一条线。
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邱夫人不敢出声。
“明白了。”
韩婉儿把两份记录收了起来。她挥了挥手让邱夫人退下。
邱夫人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。“太子妃,要不要告诉太子殿下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你出去吧。”
邱夫人退了出去。
韩婉儿一个人坐了很久,灯芯烧短了一截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所有相关的情报,时间线、地点、旁证,整理成了一份报告。报告写得像大理寺的案卷一样严密。每一个时间点都有来源标注。每一个推论都有两条以上的佐证。
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小楷。一笔一画,字迹工整得像在抄经。
她把报告锁进了书房暗格。
不用。只是存着。
像一把上了膛的弩。
——
沈明珠是在三月初五知道的。
不是自己发现的,是柳青衣来告诉她的。
柳青衣走的还是那条路线。她知道身后有人跟着,邱夫人的人换了一个新的,这个跟得比上一个远了十步,但鞋底是新的,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一样。柳青衣没有回头。
翠竹在门口接的她。
“柳姑娘来啦。”翠竹笑着领她往花厅走。“今天来得早,姑娘刚喝了茶,还热着呢。”
柳青衣看了翠竹一眼。这丫头,半年前见到自己还会紧张,端茶的手都抖。现在倒好,笑眯眯的,跟接街坊串门一样自然。
“翠竹,你不怕我了?”柳青衣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怕什么呀?”翠竹把帘子挑起来让她进去。“柳姑娘又不吃人。上次您带的那个糕,叫什么来着,桂花松仁的那个,我到现在还记得味儿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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