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暴露(2/2)
柳青衣被她说得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但笑意很快沉下去了。
她今天来,不是为了送糕的。
——
花厅里。
柳青衣坐下来。翠竹倒了茶,她端着,一口没喝。
“邱夫人让我把松涛阁街口的事详细说一遍。”柳青衣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沉底。“她问的不是我传了什么消息,她问的是我在松涛阁街口看到了谁。”
沈明珠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什么都没看到。”柳青衣抬起头。“邱夫人听完,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说,‘再说一遍。’”
“第二遍她怎么问的?”
“她换了个说法。”柳青衣的声音低下去。“她说:‘你在松涛阁街口停过脚吗?哪怕是慢了一步,看了一眼什么人?’我说没有。她又点了点头。”
沈明珠没有说话。
“然后,第三遍。”柳青衣把茶杯放在桌上。“第三遍她没问松涛阁了。她问的是:‘你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,沈明珠有没有让你给什么人带东西?’同一个问题,三遍,每遍换一个方向。她不是在问我,她是在确认她已经知道的事。”
沈明珠沉默了。
她明白了。松涛阁街口,柳青衣的路线和顾北辰暗桩的出现撞在了一起。她选的时间本来是安全的,但她没有考虑到顾北辰那边同一天也有人出现在同一条街上。
两条线不该交叉。但交叉了。
因为她没有提前跟顾北辰对过当天的行动表。
程子谦那天被翠竹打断的那句话,“五殿下那边”,他本来是要提醒她核对行动时间的。
这是她的失误。不是别人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青衣的声音更低了。“韩婉儿让邱夫人整理了一份,关于你和五殿下的完整报告。从中秋宫宴到遇刺到松涛阁,全部。”
“她打算什么时候用?”
“她跟邱夫人说了一句话,‘五殿下真正威胁到太子地位的时候再打。’”
也就是说,现在不会用。但那份报告存在暗格里。随时可以拿出来。
柳青衣站起来。“明珠。这份报告如果呈上去,对五殿下的打击是致命的。不是因为跟你有关系本身有罪,而是因为它证明五殿下背后有一张隐蔽的势力网。朝堂上的人不怕皇子有才能,怕的是皇子有‘私兵’。”
沈明珠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青衣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柳青衣走到门口。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翠竹在院子里等着送她出去。柳青衣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下次,我带两块桂花松仁糕来。”
“真的?”翠竹眼睛亮了。
柳青衣没有再说话。她出了门,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翠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。“姑娘,柳姑娘说下次带糕——”
她看到沈明珠的表情。笑意收住了。
“姑娘?”
“没事。”沈明珠站起来。“去把后院的灯点上。”
——
夜里。
翠竹已经睡了。秦嬷嬷在门外守着。
沈明珠坐在灯下。窗台上的小瓶子里插着几支野花,今天是第七天了。每天一支,不同的颜色,同样的旧麻绳。
她看着那些花。
然后她闭了闭眼。
“嬷嬷。”
秦嬷嬷从外面进来。
“这是我的错。”沈明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。“我让柳青衣传消息的时间,和五殿下暗桩行动的时间撞了。我没有提前核对。”
“韩婉儿知道了?”
“她不只是知道,她做了一份完整的报告。存着。等最有用的时候用。”
秦嬷嬷的表情没有变,她这辈子什么消息都听过。
“从现在开始,”沈明珠睁开眼。“我们跟五殿下之间的所有联络渠道全部暂停。只保留一条,老槐树下的暗格。那个暗格只有我和他知道。不经过任何人的手。”
“赵掌柜那条呢?”秦嬷嬷问。
“停。赵掌柜那条路过松涛阁,现在松涛阁已经被韩婉儿标记了。”
“梁宽跑腿的那条?”
“也停。梁宽是裴公子的人,不是五殿下的人。但韩婉儿如果顺着裴公子查到五殿下,就多了一条线。”
秦嬷嬷想了想。“姑娘,老槐树那个暗格,取放都得自己去。您白天出门的话翠竹一定跟着。翠竹跟着就多一双眼睛。”
沈明珠顿了一下。“我夜里去。”
“夜里,”秦嬷嬷皱了下眉。“老槐树在将军府后墙外三十步。夜里出后门不难,但对面巷子口有卖烧饼的李老汉,他每天三更起来和面。”
“李老汉和面朝里屋,看不到后门。”
秦嬷嬷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姑娘连卖烧饼的和面朝向都记着。”
“嬷嬷教的。”
“老身可没教这个。”秦嬷嬷的语气淡淡的。“将军在北境巡逻的时候连方圆五里的牧民几头羊都记得清。您这算随了他。”
沈明珠没有接话。
“那就这样,老槐树暗格,夜间取放,只走后门。”沈明珠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“赵掌柜那条线告诉裴公子暂停。梁宽那条停了不用说,程子谦知道该怎么调整。其余的散线全部收起来。一条都不能留。”
“是。”
沈明珠深吸了一口气。灯火跳了一下,窗外有风。
“嬷嬷。”
“嗯。”
“犯了错的人,才知道错在哪里。不犯错的人,是因为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这话是将军说的。”秦嬷嬷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明珠站起来。“从明天起,做事之前,跟五殿下对行动表。每一步都对。再也不能有交叉。”
她走到窗前。月亮从云后面露了出来,三月初五的月亮还不算圆。
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。旧麻绳在风中微微摇了一下。
只有一个人会记得那根绑弓的绳子。她在信里只提过一次。
而她差一点,因为自己的失误,把他的整张网都暴露了。
沈明珠看了那些花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坐回桌前,摊开一张新纸。提笔写了两个字,
“对不起。”
看了一会儿。笔迹太重了,像认罪书。把纸揉了。
又摊开一张。写了三个字,
“我会改。”
看了一会儿。太郑重了。像是在跟上峰保证,他不是她的上峰。又揉了。
第三张纸。提笔。停了一下。
写了五个字,“你还好吗?”
盯着看了很久。
揉了。
第四张。她闭了闭眼,落笔,
“花收到了。”
四个字。不多不少。
她看了这四个字很久。灯芯爆了一下,她没有去剪。
折好。明天夜里放进老槐树下的暗格。
这四个字,够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翠竹进来收拾书桌的时候发现废纸篓里有好几团纸。她捡起来看了看,揉得很紧,看不清写了什么。但纸是好纸,姑娘平时写信用的松烟墨宣纸。
“姑娘昨晚写了什么?纸都用了四五张。”
沈明珠正在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跟平时没什么不同。
她没有回答。
翠竹又看了一眼那些纸团。“这纸怪可惜的,一刀纸可不便宜,”
“翠竹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废纸烧了。”
翠竹“哦”了一声,抱着纸篓出去了。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,姑娘还坐在镜子前面。手里拿着梳子,但没有在梳。
翠竹没有多问。她把纸篓端到灶房,把那几团纸丢进灶膛里。
火苗舔上去的时候,纸团舒展了一下,翠竹隐约看到了两个字。
但她没看清是什么。
火已经烧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