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老师,我反对(2/2)
每回课上剩些多余时间,这位素来崇尚西医的教授便要拿出来给底下的学生洗一洗脑。
同学们早已见怪不怪,甚至还觉得他的话也没什么不对。
他们的唯一期盼,不过是这位老人家快些啰嗦完,大家好早早下课。
然而今天,却有一个学生听得慢慢皱紧了眉头。那便是新来的这位插班生——古枫同学。
“好的东西我们当然要继承,但糟粕就该毫不留情地摒弃。像中医这种伪科学,绝不能……”
“老师。”古枫霍地站了起来,一字一顿,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反对你这种观点。”
此言一出,全班哗然。所有人都睁圆了眼,不可思议地望向这个新来的插班生——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,还是哪根筋搭错了线。
“你反对?”
田副教授面色骤沉,怒意像泼墨一般染上整张脸。
他这般讲学已有好些年头,从来没有人敢质疑他的理论与经验。
如今一个胎毛未褪的青瓜蛋子,竟敢当众与他叫板。
这位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大教授,登时便勃然震怒了。
他几乎用咆哮的力气质问古枫:“你凭什么反对?我哪一句说错了?中医就是主观,中医的理论就是垃圾。中草药虽然还有人在用,可那全是凭经验在堆砌,毫无科学凭证可言。那套阴阳五行学说,跟封建迷信又有什么分别?同一个病症,一百个中医能给你一百种解释,有的解释按五行推算竟全然相克,可他们最后开出的方子却大同小异。怎样用,靠的全是那些可笑的经验积累。哪怕完全脱开那套阴阳五行,单单凭着症状,药也照样开得出来。中华医学走到今日,正是被这阴阳五行引入了歧途。西医面对疑难杂症,在未弄清病理之前,绝不敢胡乱下药;中医倒好,仗着中草药药效来得慢,对人伤害轻,便大着胆子胡乱施治。事实上,从来没有任何有力的统计数据可以证明,中医对疑难杂症的疗效与西医存在统计学上的明显差别。人们最易记住的永远是那几个典型——某人某病被中医治好了,便会一传十十传百;而那些没有被治好的,却被人们轻轻松松地忘了个干净。”
一班学生被他吼得个个噤若寒蝉。
他们还是头一回见田大教授发这么大的火。可细想想,这位插班生好像也没说太过分的话,不过是提了一句质疑罢了。
至于如此歇斯底里么?
难道是更年期综合征突然发作?
不过,这个自以为是的小白脸也活该。
你凭什么去质疑田大教授呢?
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——呃,不对,是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;
人家从医的年头比你的岁数还长。
你想反驳人家,吃饱了撑的也别拖累我们呀。
我们还等着下课呢。
零零临床(2)班的学生自诩公道,心里暗暗各赏了田副教授与古枫五十大板。
可有句话说得好:有志不在年高,无志空活百岁;有理不在声高,嘶吼也属白费。
古枫静静听完这一大篇,面上仍是淡淡的神色,不疾不徐地道:“老师,您不必动怒。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庐山只有一座,可从不同方向望过去,样子便不一样。生病的真相也只有一个。西医有西医剖析的视角,中医有中医辨证的方法,只要都能治病,便不失为好医术。西医没有包治百病的本事,中医也同样没有。可您说中医是伪科学、是迷信,这一点我无论如何无法苟同。”
“科学日日在进步,中医也好,西医也罢,谁也不敢说自家握着的便是绝对的真相,只能说是无止境地接近真相。中医、武术,这些东西都是数百年、甚至上千年里一代代人智慧的结晶。我们这辈人,能将其中的精义吸收消化便已极不易了。要去判断哪一套理论绝对正确,我想,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资格。”
“老师,您总不能因为有人打着太极操去误人子弟,便说太极拳当真不能实战,便说一切传统功夫都是花拳绣腿,便说武功全是古龙和金庸凭空捏造出来的吧?同理,您也不能因为有那么些不学无术的中医师浑水摸鱼,便连整个中医都斥为迷信、斥为伪科学。中医学博大精深,岂是可以人人信口评说、轻易摆布研究、甚至不由分说便全盘加以贬损的?”
古枫的语气,与方才咆哮如雷的田副教授截然不同。从头至尾,他既不急,也不躁,声调不高,语速却稳。可越是说到后面,便越是字字抑扬顿挫,越来越掷地有声。那些话便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牵引力,叫人情绪与思绪都不由自主随着他走。用时髦一点的话说,这叫霸王之气;说得质朴些,这便是骨子里的笃定与从容。
精彩。
精彩到近乎绝伦。
同学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鼓掌,心底却早已暗暗替他喝了一通响亮的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