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离别最难（2/2）
他不敢让周家人再送下去了。
大年初六的清晨，天还灰着，筒子楼的走廊里光线昏暗，他看不清林淑华眼眶是不是又红了，也看不清周明远拍他肩膀时眼里的神色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再让周家人一路送到车站，在站台上挥手，在车窗外叮嘱，在列车启动的瞬间跟着车跑——这一路上，他的心情恐怕都好不起来。
这种离家的感受，确实不太好。
温云清不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。
穿越到这个年代，面对陌生的环境、艰苦的条件、层出不穷的挑战，他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——这是任务，这是生存，这是必须要走的路。
更何况，他从来不是一个人，从来到这个世界，拥有的金手指、遇到的人，都不会让他孤单。
但是他在面对林淑华包的饺子、周明远泡的茶、周卫东没大没小的“老大”、周为民安静的笑容、周晓芸奶声奶气的“云清哥哥”时，心里某个地方会轻轻地、不可控制地塌下去一块。
所以他选择一个人走。
不回头，不挥手，不告别，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。
等周家人反应过来时，他已经走出了巷口，走进了晨雾弥漫的长街，走进了独自一人的归途上。
去车站的路上，温云清顺路拐进了那家熟悉的邮局。
邮局刚开门不久，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还在整理一沓沓信件和报纸，哈欠连天。
温云清从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掏出那封折得方方正正、贴好了邮票的信，在手里捏了一瞬。
信封上，“秦岳收”三个字是他昨晚一笔一划写上去的，字迹比平时更工整，因为写的时候一直在想，要怎么把那些想说又说不出的话，藏进这些方块字里。
他把信从窗口递了进去。
“寄北方的。”
工作人员接过信，看了一眼地址，随手丢进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邮袋里，和无数封同样要寄往天南海北的信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封是哪封。
温云清看着那封信消失在邮袋口，忽然觉得，它好像淹没在了无数纸片的洪流里。
信里那些细碎的、不知从何说起的思念，不知要翻越多少山与水，才能抵达岳哥的书桌上。
希望不会太久。
火车站。
周家人给他买的是卧铺票。
温云清检票进站、找到车厢、核对铺位号，然后站在那张窄窄的卧铺前，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上铺。
又是上铺。
温云清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上次从沙漠回来，周叔叔买的是上铺，是为了让他清净、不被打扰。
这次林姨买的也是上铺，理由大概一样。
周家人总是这样，把能想到的都想到，能做的都做了，却从不说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踩着小梯子将行囊扔上去，然后轻巧地翻身上铺，把背包塞进枕头边的空隙当枕头，外套脱下来叠好盖在身上，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铺上，双手枕在脑后，闭目养神。
车窗外，站台上的人潮渐渐稀疏，送站的亲属们被催促着退向黄线以外。
几声汽笛长鸣，车身微微一震，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——先是站台的柱子，然后是相邻铁轨上停着的货车，再然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。
火车开了。
这个小隔间里暂时还没有其他人。
六个铺位，下铺和中铺都空着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最上面。
上铺的好处就是没人打扰，躺着只要不探出头，底下的人根本看不到上面有人；而底下的一举一动，上面却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温云清闭着眼，听着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、有节奏的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声。那声音单调，重复，催眠效果极好。
他本就起得早，在周家的这些天虽然睡得安稳，昨天却不是。
此刻一个人躺在车厢最上层的铺位上，四周无人，车窗外是陌生的风景，身体清晰地感觉到火车在向前、向远方、向着即将回归的日常驶去时，那根弦终于不自觉地松了。
不知不觉，他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沉。
没有梦，没有中途惊醒，甚至连火车到站停靠、上下客的骚动都没能把他吵醒。
温云清像是把这几日在周家攒下的所有“安心”都兑换成了一场无梦的深眠，把自己沉进了火车规律的颠簸里。
再一次睁开眼睛时，是因为听到了人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好几道年轻的声音，有的清亮，有的低沉，有的带着某种北方方言里浓重的儿化音尾调，有的则是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——温云清还没来得及分辨，就被声音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。
“……这边这边，五号上铺是我的！六号我看看……六号也是我的！”
“你买了两张票？”
“帮人占的，那人还没到。”
“那你把行李放上去，别挡道——同志，借过一下，我们是这个隔间的……”
“这屋里好像有人了？上面铺上是不是躺着呢？盖着外套，看不清脸。”
“小声点，别把人吵醒了。”
“吵醒什么呀，都几点了。再说了，大白天睡什么觉？起来一起聊聊天多好！”
温云清闭着眼躺了两三秒，将那几条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六个人？还是一直在陆陆续续地进人。
他听了一会儿，判断出来了。
来的大概都是年轻人，听声音，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，最小的可能刚满十七八。
说话的内容和方式不像是在单位工作了几年的成年人，也不像是学生放假回家——学生们大包小包、叽叽喳喳、以学校班级为单位活动的场景，温云清前世坐了四年火车，他太熟悉了。
这拨人也不太像。
他们有一些学生气，但不多，带着点社会人的利落劲儿。
温云清暗暗叹了口气，但愿只在中途某一站，不在始发站。
因为他发现，这个隔间里所有铺位似乎都满了，全被这些谈天说地的年轻人填得满满当当。
待会儿他要是想下床，会被被注意到，问东问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