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心虚来得快去得也快(2/2)
不是不想回答,是在想怎么回答才不至于让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——从毫无防备到草木皆兵,那绝不是他想要的。
想了几秒,他开口了,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些,少了些“提醒”,多了些“安慰”。
“不是让你们谁都不信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大多数人还是好的,我相信这一点。我只是说,一个村里那么多人,你不可能几天之内就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。在分清楚之前,给自己留一点余地,不要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亮出去。这不是不信任,是保护自己。”
“至于会不会碰上——”他想了想,没有说“不会”,也没有说“可能会”,而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却也是大实话的话,“碰上了是倒霉,碰不上是运气。运气这种事谁都说不好,但提前有个心理准备,总比事到临头再慌要强。”
有人说了一句“也是”,有人说“有道理”,更多的人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冬天天黑得早,太阳一落山,田野和山峦就变成了一团团灰蒙蒙的影子。
车厢里亮起了灯,昏黄的光线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车窗上,重重叠叠,分不清谁是谁。
又过了一阵,有人轻声哼起了一首歌。
不是之前那些激昂的、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调子,而是一首舒缓的、带着淡淡乡愁的歌曲。
温云清没听过,大概是这个年代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小调,旋律简单,歌词也简单,但很好听。
其他几个也跟着哼了起来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在这轻轻的哼唱声中,温云清靠在铺位上,看着车窗外自己的倒影,忽然觉得,这个小小的隔间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、不着痕迹地涌动着。
不是因为他那番话——他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。
而是因为这些年轻人,本来就是这样的人——愿意倾听,愿意思考,愿意在被提醒之后,放下“我以为”,去想一想“事实是什么”。
他们不是天真,是还没有被教过。
而温云清今天做的,不过是提前给他们打了一针不太疼的预防针。
事情做完,温云清接着梦黄粱。
梦里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很高,很挺拔,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军装,领章和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那人站在一片温云清认不出是哪里的空地上,背对着他,身形笔直得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。
温云清朝那个背影走过去,走到近前,那人转过身。
是秦岳。
秦岳看着他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分量比责备更深、更沉,像在说—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?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
温云清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声音发不出来,但话已经在心里喊了出来:岳哥,听我说,真的,我不是故意忘了的。我不是故意不写信的。我只是……
——只是什么呢?只是在沙漠里太累了,只是回到周家太温暖了,只是有时觉得,那些想对你说的话,写在信里太轻了,说不出口又太重了,不知该怎么安放。
他还没说完,那道目光忽然逼近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温云清猛地一挣——
醒了。
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梦里那点惊魂未定,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。
温云清盯着头顶浅灰色的车厢天花板眨了好几下眼——睫毛扫过空气,确认这不是梦里的另一层梦。
意识到自己是在火车上、在上铺、在行囊和外套的包裹中,这才慢慢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好险,是梦啊。
他躺在铺上没动,等心跳一点点平复。
梦里秦岳那个眼神,虽然没有一句责备,此刻回想起来,还是让人心里发虚,比什么严厉的话都让人坐立难安。
他想起自己除夕那天晚上在信里划掉的那句话,想起那封已经寄出的信此刻正躺在不知哪个邮袋里,想起岳哥收到信还要等好几天,再回信又要好几天,这一来一回,等他真正收到回复恐怕又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了。
温云清在心里默默地、郑重地、像是许愿一样地想:信快些到吧。快些到,岳哥就不用担心了,自己也就不用老是想着这件事、老是做这种被“眼神”吓醒的梦了。
这么一想,他觉得自己应该理直气壮地继续睡。
信已经寄出去了,担心也没用,做噩梦也没用。
眼下最重要的事,是养精蓄锐,等下了火车,还要转汽车、走山路,又是一整天的跋涉。
他翻了个身,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,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。
温云清现在并不知道,他那番随口的提醒,在后面真的帮了这些知青们。
后来的事情他并没有亲眼见证。
他只知道这些年轻人会在某个站点下车,会坐上不同的长途汽车,会走上不同的山路,然后抵达各自不同的人生里。
他没有问他们的名字,没有问他们的目的地,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。
一个铺位之隔,几天的萍水相逢,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交汇点短暂地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奔流而去。
但那些年轻人记住了。
在之后的日子里,当有人过于热情地打听他们的家庭背景时,他们想起那句“不要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亮出去”,于是笑着打了个哈哈,把话题岔开。
当有人拍着胸脯承诺“这个工分你放心,年底肯定给你算满”时,他们想起那句“不问清楚规矩,稀里糊涂干了活到年底才发现吃亏的是自己”,于是多留了个心眼,去问了。
当有老乡开始旁敲侧击、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们有没有对象、家里同不同意他们在外地成家时,他们想起那句“有些不是想给你介绍对象,是想让你走不了”,于是心里咯噔了一下,态度变得客气而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