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1章 调研(1/2)
从燕京饭店出来,李乐没叫车,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。
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那些概念,交往理性、生活世界殖民化、后形而上学伦理……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蜂,在意识的边缘嗡嗡作响。
他需要走一走,让风吹一吹发烫的脑门。
街上车流如织,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,公交报站声夹杂着小贩隐隐约约的吆喝。这鲜活嘈杂的、带着尘土和尾气味道的“生活世界”,与酒店套房里那个由纯粹理念构筑的、精密如钟表齿轮的思维世界,隔着不止一层玻璃。
他试图将两者勾连起来,却发现中间横亘着巨大的、难以弥合的沟壑。
老爷子谈论的是如何在一个已被系统深刻殖民的生活世界里,重建理性的、主体间的交往。
而眼前这个世界,人们急匆匆地赶路,埋头于手机,或被巨大的广告牌吸引,“今年过节不收礼”的旋律从某家店铺飘出来,这是一种交往吗?抑或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殖民?
路口,红灯。他停下,看着对面百货大楼外墙那块巨大的屏幕,正播放着某款新车的广告。
流畅的车型,自信的外国模特,背景是想象中的欧洲公路。欲望被如此精致地编码、呈现、贩卖。这算不算一种“扭曲的交往”?
他想起老爷子说的“金钱和权力作为系统媒介,侵蚀了生活世界以语言为媒介的协调机制”。那屏幕上闪耀的,何尝不是一种更柔软、更诱人的权力?
绿灯亮。他随着人潮走过斑马线,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自已刚刚还在与当代最富盛名的思想家之一,探讨人类在技术时代伦理自我理解的终极困境,转眼就淹没在购物的、等公交的、为晚饭吃什么发愁的人群之中。
哪一个更真实?或许,思想者的使命,正是为这看似不假思索的日常,提供反思的棱镜?他摇摇头,把这过于沉重的念头暂且按下。
回到家,付清梅正坐在廊下,戴着老花镜,就着天光看报纸。手边小几上,茶杯袅袅地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。
“回来了?”老太太没抬头。
“嗯,奶,我回来了。”李乐应着,换了鞋,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。
“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,我先进屋了。”
书房门轻轻关上,脱下衬衫,只穿了件贴身的白色棉麻背心,从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和几页散乱的稿纸。稿纸边缘记满了速记的符号、德文单词、中文词组,箭头把它们连来连去,像一张思维导图的草稿。
有些地方字迹潦草,是急速捕捉灵感的痕迹;有些地方则划掉了又重写,显出斟酌的艰难。
他坐下来,摊开一本新的、厚实的硬壳笔记本。翻开,纸页是微微泛黄的道林纸,质感厚实。
哈贝马斯略显疲惫但依然清亮的嗓音,说到关键处微微前倾的身体,镜片后那双似乎能穿透概念迷障的眼睛。
那些句子,那些提问,不是散乱的珍珠,而是被一条严密的逻辑金线穿起来的。他得先把这条线找出来。
“……终极奠基的道德断言……后形而上学伦理……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……交往理性作为重建伦理共识的可能性……”
他睁开眼,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的上方,顿了顿,然后落下。
“9月16日,午后,燕京饭店,与哈贝马斯博士核对讲座文稿纪要。”
然后他开始梳理,不是简单的记录,而是重构。
把那些点状的讨论,按照其内在的理论逻辑重新排列、编织。
“在技术介入生命基本过程的时代,人类伦理自我理解的重构挑战与可能性”。
然后分点,一、传统伦理学框架(自然
文化二分)的失效。
二、基因编辑与神经科学带来的具体挑战(人性边界、自由意志危机)。
三、交往行为理论视角下的出路:超越形而上学独断,在主体间性的理性交往中寻求共识。
在每一点以及当时引发的思考。
比如在“基因编辑”旁,他写道,“设计与干预之辩。设计隐含目的性与掌控,易滑入优生学与工具理性,干预则保留了对自然过程的尊重与对后果的审慎,更贴近调节而非主宰。中文语境敏感性。”
在“自由意志”旁,他记下,“利贝特实验的哲学冲击,决定论幽灵。但博士强调,神经科学描述如何决策,不必然取消规范层面的应当。事实与规范的区别仍需坚守。此为抵御科学主义侵蚀伦理领域之关键防线。”
写到“交往理性”与“公共领域”时,他笔尖停留最久。
下午老爷子那个突如其来的问题,和随后的点拨,此刻在安静的灯光下,愈发清晰起来。他另起一页,标题写上,“网络公共领域与保护性飞地,对博士下午提问的延伸思考”。
他开始较劲般地写。
“博士以生活世界殖民化框架解读当前网络生态,极具启发性。算法逻辑、流量经济、数据监控,构成新的、弥散性的系统......”
“网络公共领域绝非哈贝马斯原初意义上(18世纪布尔乔亚)公共领域的简单复刻或延伸,而是一个被系统逻辑深度重构的、充满内在张力的场域......”
“......殖民并非全覆盖、绝对化的。在系统鞭长莫及或尚未完全规训的缝隙......”
“博士下午指出,这不仅是理论问题,更是实践任务。需要法律、技术、教育等多重维度的共同努力。路漫漫其修远.....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长长吁了口气。腕子有点酸,精神却有种亢奋后的清明,稿纸上已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。
那些下午还在脑海里盘旋冲撞的念头,此刻被文字暂时锚定,变得清晰可辨,虽然还粗糙。
他忽然想起惠庆电话里说的大师课,想起老爷子那句“不是我给你的,是你自已走到了这里”。
真正的思想交锋,不是给予和接受,而是激发与照亮。
大师之所以为大师,或许不仅在于他拥有多少真理,更在于他能用他的方式,点燃你心中那簇本就该燃烧的火苗,让你看见自已思维版图上未曾勘测的疆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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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桌上已摆好了饭菜。中间一个白瓷深盘,里面是清蒸鳜鱼,身上划了柳叶花刀,铺着姜丝葱丝,热油刚刚浇过,滋滋响着,香气扑鼻。旁边是一碟清炒菜心,一碟拍黄瓜,一碗番茄鸡蛋汤。米饭盛好了,冒着热气。
李笙和李椽,两个小人儿正埋头对付各自碗里的米饭,李笙的嘴角沾着一粒,李椽拿勺子舀了一勺汤,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,呼呼噜噜的像一只小猪。
曾敏见他出来,“正要去叫你。还以为你掉进书眼里出不来了。”
“哪能呢,闻到鱼香味儿就出来了。”李乐搓着手在桌边坐下,先给老太太盛了碗汤。
付清梅戴着花镜,夹了块鱼肚子上的没有刺的嫩肉,又仔细挑了挑,才放到李笙和李椽面前的小碟子里,这才抬头对李乐说道,“一下午没出屋,忙什么呢,门关得严严实实的?”
李乐扒了口饭,把下午和哈贝马斯讨论课件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。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不是得意,是自嘲,像是一个刚被先生训斥过的蒙童,摸着后脑勺,觉得既惭愧又想乐。
末了笑道,“现在想想,惠老师说费先生以前对我是哄孙子玩儿,倒是真的,今天这才叫见了真佛,包括森内特和克里克特教授他们,也是一样的。”
付清梅慢慢喝着汤,听他讲完,笑道,“颜渊喟然之叹,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欲罢不能。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。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你明白了什么意思了?”
李乐想了想,点点头,“这是论语子罕里的,说颜回虽是复圣,但跟着夫子学,越学越觉得夫子高大,越钻研越觉得学问艰深。”
“看着好像在前面,忽然又到后头去了。夫子一步步引着他,用文献拓宽他,用礼仪约束他,让人越学越有劲儿,似乎看到那道理高高矗立在眼前,可真想跟着去做,又找不到路了。”
老太太看向李乐,“人嘛,就是这样。懂得越多,本事越大,反倒越要心生敬畏,谨小慎微。孟子说文王,望道而未之见。总觉得道就在前面,却总也看不见、追不上。这就是学习的态度。学无止境。”
她喝了口汤,又道,“王阳明也说过,道是无穷尽的,问难愈多,则精微愈显。人的工夫,也应当日进无疆。一有操已至之心,便去道日远。”
“觉得自已学到头了,功夫就到顶了,那反而离道更远了。你今天能有这个想法,觉得自已浅,觉得以前是哄孙子,这是好的,说明你没白见这位哈先生,也没白读这些年书。”
李乐听着,点了点头。
付清梅见他模样,语气一转,带上点调侃,“不过,你也别妄自菲薄。你才多大年纪?人家先生多大年纪?人家用一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,你听一下午,就能跟得上,还能生出自已的想法,这已经是你小子有点悟性,外加以前那点底子没白打了。”
“路要一步步走,饭要一口口吃。见了好东西,知道好在哪里,知道自已差在哪里,这就行了。剩下的,就是回去下笨功夫,慢慢磨。”
李乐咧开嘴笑,“嘿,还是我奶向着我,知道您孙子的好。”
付清梅拿起筷子,虚点了他一下,“别翘尾巴就成。赶紧吃饭。”
“诶!”李乐应了一声,端起碗。
李笙这时候忽然抬起头,嘴角油汪汪的,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李乐,又看了看付清梅,“老奶奶,阿爸的尾巴翘起来了吗?”
满桌人都笑了。曾敏伸手在娃儿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,“你爸啊,尾巴藏得深,一般人看不见。”
李椽嚼着菜,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,“那阿爸有尾巴,是猫猫么?”
“你爸是狐狸。”老太太笑道,“一只小狐狸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李笙拍着手,嘴里喊着“阿爸是狐伲”,李椽扭头摸了摸自已的屁股,也跟着笑起来,两颗小米牙露在外面,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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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天是那种瓦蓝蓝的天上没有云,干净得能望见远处西山柔和的轮廓。风也有了初秋的爽利。
李乐把车停在南门路边,左手捏着个还在冒热气的猪肉大葱包子,右手是杯插着吸管的豆浆。车里的CD机音量调得很低,放着许威前几天送给曾老师的新专辑《曾经的你》,那首318国道在狭小的车厢里浮沉。
刚咬下最后一口包子,就瞧见张曼曼和梁灿一前一后从校门里跑出来。
“这儿!”李乐探出头,喊了一嗓子,顺手把空豆浆杯和塑料袋团了团,准确的扔进路边的垃圾箱。
张曼曼先冲到车边,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,才直起身,“谢、谢谢乐哥!真太谢谢了!”
梁灿喘着粗气拉开车后门,先把包扔进去,人再钻进去,“乐哥,仗义!”
“行了,别废话,赶紧走,回头堵车。”
李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,发动了车子。引擎低吼了一声,像头被惊醒的野兽。
“先说好,到那边,管好嘴,尤其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,别抢话,别问些没边儿的问题,更别一惊一乍的。老爷子脾气好,有涵养,可咱不能失了礼数。我这回,算是假公济私,你们要是掉了链子,下回可就没这机会了”
“知道知道!”张曼曼忙不迭点头,坐在副驾上,“乐哥你说啥是啥,我们保证,严守纪律。”
梁灿忙点头,“对对对,绝不敢乱来。规矩我们懂!”
李乐笑道,“知道就行。我和老爷子说了,人挺乐意,说喜欢和年轻人聊天。你俩,别丢份,就当是跟长辈逛逛园子。”
“哎,那就好,”梁灿搓着手,“有这话就成,乐哥,gogogo!”
车子缓缓驶离路边,汇入清晨的车流。南门外的中关村北大街已经开始喧嚣,自行车流如潮,公交喘着粗气靠站,背着电脑包的IT男女行色匆匆。
GTR低矮的车身在车流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,引来不少侧目。
开了没一会儿,梁灿的注意力就从即将见到学术偶像的激动,转移到了身下这辆车上。
左摸摸,右看看,真皮包裹的Recaro桶形座椅包裹性极好,中控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和仪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转速表红线区赫然标着“8000”。
“嚯!”梁灿终于忍不住,身子往前探了探,扒着李乐的座椅靠背,“不是,乐哥,你啥时候弄了辆GTR?这玩意儿可不好找!”
李乐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音量,“早弄了,前阵子送去原厂加装整备,这刚到手里。”
“啧啧啧,”梁灿手指小心地摸了摸碳纤维的中控饰板,“有空给我开开。”
“成,你别往前爬,回去坐好。”
“我就看看,看看。”
坐在副驾的张曼曼听得云里雾里,“啥GTR?这车?这不挺普通的?还没那辆奔驰好看。”
梁灿瞥了眼张曼曼,“你懂个屁,GTR懂不,车迷心里的战神,漫画头蚊子D看过没,电影,周杰棍演的那个,藤原豆腐。”
张曼曼摇摇头,“没看过,周杰棍唱歌还成,演电影?算了吧。”
李乐对梁灿说道,“他啊,你跟他说脚盆的女老师,他比较了解。”
“我那是批判性地观摩不同文化语境下的影像艺术表达!”
“行行行,你批判,你实践。”李乐笑着摇头。
二十多分钟后,GTR滑入燕京饭店的停车场。李乐停好车,带着两人走进大堂。
乘电梯上楼,来到哈贝马斯房间外,李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熨帖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,又回头看了眼略显局促的张曼曼和梁灿,用眼神示意他们,这才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,是爱丽丝大妈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,显得很利落,见到李乐,脸上露出笑容,“李,早上好。博士已经准备好了。”她让开身,目光落在李乐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,友善地点点头。
“爱丽丝女士,早上好。这两位就是昨天跟博士提过的,燕大的我同学、室友、好朋友梁灿,张曼曼。”李乐侧身介绍。
“你们好,请进。”爱丽丝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。
走进套房客厅,哈贝马斯已经坐在靠窗的沙发里。
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,大概时差倒过来一些。
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,听到动静,抬起头。
“博士,早上好。”
“李,怎么样,吃过早饭了么?”
“蒙您惦记,吃过了。”
“那就好,这两位是你昨天给我说过的?”
“是,张曼曼,梁灿。”
李乐转身,冲俩还在见到大宗师的愣神中的两人示意。
张曼曼和梁灿连忙上前几步,微微躬身。
张曼曼的脸有点红,英语带了紧张,“哈,哈贝马斯教授,您好!我是张曼曼,燕大社会学系博士三年级,研究方向是社会统计和人口,非常...非常荣幸能见到您!”
梁灿紧随其后,确实用一口磕磕绊绊的德语说道,“早上好,哈贝马斯教授!我叫梁灿,是燕大哲学专业的博三。非常荣幸见到您!”虽然磕绊,但好在发音很标准,毕竟德语是研究西方哲学的必修课。
哈贝马斯站起身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先对张曼曼点了点头,“早上好,张先生,很高兴见到您。”
然后看向梁灿,“GutenMen,HerrLiang.IhreDeutschistsehrgut.”(早上好,梁先生。您的德语很好。)
得到夸奖,梁灿脸上少有的显出几分不好意思,忙道:“Dankes!Esistnurebiss.”(谢谢!只是一点点。)
哈贝马斯笑了笑,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沙发坐下,自已也重新落座,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,还是用英语道,“李昨天问我,想不想和年轻人有交流的机会。”
“我说,当然。总是和同样年纪、同样背景的学者讨论,视野会固化。新鲜的想法,往往来自年轻人,来自不同学科的碰撞。我希望,我们有一个愉快、难忘的游览。”
“非常不好意思,冒昧的打搅您,不过,这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梁灿说道,张曼曼“嗯嗯”着点头。
又简单寒暄了几句,问了问两人的专业和感兴趣的方向,哈贝马斯听得认真,偶尔点点头,或简短说上一句,李乐感觉这俩厚脸皮的货,又放松了下来。
时间差不多了,爱丽丝提醒该出发了。
一行人下楼。社科院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门口,是辆白蓝色“两广运兵车”。
昨天见到的外事办的那位科长,站在车边,见到他们,拉开车门。
李乐搀扶着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先上,自已和张曼曼、梁灿随后。
见到跟着来的张曼曼和梁灿,得了消息的张科长见老爷子和爱丽丝没介意,倒也放下心来,冲李乐一点头,上了副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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