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2章 对面动了(2/2)
“这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。这是一个学者,在面对公共事务时,他的理论立场和道德判断之间,是否存在一致性的问题。如果一种哲学,在面对人类历史上最极端的政治邪恶时,选择沉默或者闪烁其词,那么这种哲学,在世界观的根基上,一定存在某个隐痛。”
亭子里很安静。连檐角的铃铛都识趣地不再作声。
“所以,对您来说,沟通和论证,不仅仅是方法,更是一种道德义务?”一旁的梁灿犹豫着,小声问。
哈贝马斯转向他,“我从来不反对沉默。沉默有时是深思的前提。”
“但如果一种思想,声称自已关乎人类最根本的存在处境,却在关键的历史时刻,对那些看得见的、具体的苦难和罪恶,选择了一条光荣孤立的道路,那这种思想,无论它发明了多少新颖的概念,无论它对存在的分析多么鞭辟入里,它都是……不完整的。甚至,是失职的。”
“思想不是个人的装饰品,它只有在公共的论域中经受检验、不断辩驳,才能保持它的活性,才能避免滑向独断与封闭。”
说到这儿,老爷子又看向张曼曼,“你刚才提到距离。这距离,不是一碗温水,不冷不热地放着。”
“它是在不断的对话、质疑、甚至激烈冲突中,逐渐建立起来的。你先要靠近,深深地靠近,竭尽全力地去理解他,直到那些概念和思路,像你自已的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“然后,你才有可能发现,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,你们的呼吸不在一个节奏上了。那个冲突点,才是你真正站立的起点。”
“所以,批判性的距离,不是在课堂里学会的,是在忘我的学习中,偶然发现的那个……缝隙?”张曼曼喃喃道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向哈贝马斯确认。
“是裂缝,也是光芒照进来的地方。”哈贝马斯说。
张曼曼在笔记本上写道,“裂缝,光。”
“一个学者,从他选择以学术为业的那天起,他就如同一颗种子,被埋进了特定的思想土壤里。”
“你只能吸收所能吸收的一切养分,从这个传统中汲取力量,从你的导师和先行者那里学会思考的方法、提问的方式、乃至职业的伦理。这就是你的根,扎得越深,你未来的抗风险能力就越强。”
“但光有根不行。一棵树,不能永远埋在土里。它会触碰到其他的根系,会与相邻的枝叶争夺光线。”
“它会长出属于自已的、独一无二的形态。有些枝丫会长得格外茂盛,另一些则会因光照不足而枯萎。这才是自然的、健康的生长。一棵树,如果永远只是复制它先行者的形态,那它永远只是一株盆景,成不了一片森林。”
“盆景?”张曼曼插了一句。
“对,就是盆景。”哈贝马斯重复了一遍,目光看向亭子里的假山石。“它很美,精致,但它的命运,始终被束缚在那个小陶盆里,它的每一个弯曲,都体现了他人的意志。”
“所以,您在海德格尔的影子下成长,最终长成了……一片森林?”张曼曼又问。
哈贝马斯这次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领口那块干净的浅蓝色布料,慢慢擦拭着镜片。两只镜片都擦完了,他重新戴上,目光重新变得清晰。
“我曾以为,思想的森林,是由一棵棵独立的参天大树组成的。后来我觉得不是。它更像是……一片热带雨林。”
“盘根错节,互相缠绕,无法完全分清哪棵树的根系延伸到哪里,哪棵树的枝叶为谁提供了荫蔽。没有一棵大树,是完全依靠自已的力量长成的。而那些最终倒下的,往往是最早试图独立的。”
“那……您觉得,自已在这片森林里,处于什么位置呢?”梁灿有些冒失地问。
李乐咳嗽了一声。
哈贝马斯倒不介意,笑着回道,“我?也许只是一棵长得不那么快的树。有些树向上长,去争抢高处阳光,也向四周撑开浓荫。另一些,把根系扎得极深,扎透了地表浅薄的腐殖层,一直扎到土层深处去饮水。”
说完,老爷子略有深意的看向李乐。
“你喝过最好的茶,和最差的水。你品尝过思想的盛宴,也曾独自熬过理论的饥荒。有了这些经历,你不会再轻易地为一杯新奇的、加了奶和糖的甜饮而欢呼雀跃。你知道,解渴的,终究是水;养树的,终究是土壤。”
和珅当年在这邀三五同僚、赏花饮酒、附庸风雅时,恐怕做梦也想不到,两百年后,会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德意志老人,带着一副大眼镜,在这干涸的曲水流觞边,和三个年轻人,用混合着德语、英语、汉语的语言,讨论起一棵树的生长和一片森林的隐喻。
亭外,秋意渐浓。
亭里,一老几少对话,正像那曲水里的觞,悠悠地,不紧不慢地,向前漂去。
“好了,我说得太多了,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头,在课堂上训话。这景色很好,我们别辜负了。李,那边是不是有座假山,可以上去看看?”
“是的,博士,从那边可以上去,能看到花园全景。”
“那我们去看看。”
从恭王府出来,日头已到天顶。一行人上了车,往全聚德去。
车过什刹海,沿街的柳树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,绿意已经没那么浓了,边缘泛着焦黄,像用旧了的绸缎边儿。
湖面上有游船,船上的遮阳棚花花绿绿的,远远看去像漂着一盘子水果糖。几个蹬三轮的汉子聚在路边抽烟,车把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谁也不急着揽客。
全聚德的包间在二楼,靠窗,能看见前门大街的人流。
服务员穿着白褂子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推着餐车进来,车上躺着那只枣红色的鸭子,油亮亮、圆滚滚的,像件瓷器。
师傅当着面片,刀法利落,刀刃划过鸭皮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那是油脂被切开时满足的叹息。
第一片鸭皮托在掌心,薄如纸,琥珀色的,泛着光,李乐接过来,放在老爷子面前的小碟里。
“博士,这第一口鸭皮蘸白糖,入口即化,不腻。”李乐给老爷子和爱丽丝各卷了一个。
哈贝马斯接过,小口咬着,嚼了嚼,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桌上的清茶,不知是解腻还是润喉。
“这感觉,”他说,“像是在吃一片会唱歌的糖。”
这形容把几人都逗笑了。连边上的服务员也抿着嘴。
“歌声在阳光下,烤鸭真好吃。”张曼曼油腻着脸。
“怎么哪儿都有你。”
笑过之后,李乐搁下筷子,对哈贝马斯说了声“抱歉”,起身出了包间。
看了眼手机,接通。
“哥,忙呢?”
“陪人吃饭,咋?”
他站到走廊的窗前,楼下停车场里,一辆帕萨特正艰难地往一个窄车位里倒,轮子来回打了好几把,还没进去。
成子把郭新平来调研的经过,从车间参观到研发中心,从汇报到午饭,尤其把郭新平私下吃饭时说的那番关于“国际化”、“深度合作”、“市里乐见其成、大力支持”的话,原原本本复述了,
李乐没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“场面话是他该说的,他的身份,去企业调研,走出去、国际化、深层次合作,是安全牌,也是政绩诉求。”
“你挑不出毛病。但后面那段,说愿意牵线搭桥、提供政策支持的,就有点……过线了。显得他对这事儿的重视程度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但这不一定说明他跟哒能那边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。更有可能的是,有人通过某种渠道,把丰禾是棵值得栽培的好苗子,如果能引个好婆家,对地方是件大好事这种信息,传递到了他耳朵里。”
成子沉吟道,“如果他心里认定了这条路,再有人从旁敲敲边鼓,这事儿就可能推着走了。”
李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成子的判断,和他瞬间的直觉差不多。
国际巨头进入新兴市场,这套路数不算新鲜。
凭借自身的体量、品牌、技术光环,利用地方对GDP、对产业升级、对“国际化”形象的渴望,自上而下地施加影响,撬动合作或收购的杠杆,这是常见的商业策略,甚至可以说是阳谋。
关键不在于对方用不用,而在于自已接不接得住,怎么接。
“他在这个位置上,招商引资是他的硬任务,培植龙头企业是他的显性政绩。国际合作、引进战略投资、打造本土跨国公司,这类词儿,写在报告里漂亮,说出去响亮,也确实是一些地方破局的思路。”
“他不是针对丰禾,他是对每一个有潜力的企业,都可能这么想。只是不凑巧,丰禾恰好成了某些国际大鳄眼里的有潜力。”
成子深吸一口气,“那咱怎么办?”
“你现在能搭上线儿了?”
“能,临走时候,他给了我私人电话,说是有事儿可以找他。”
“那就好办,”李乐心里有了计较,“你这样,准备一份材料,不用太花哨,就实实在在的。把丰禾这些年的发展数据、技术储备、市场布局、未来三年的规划,还有研发投入和成果,都列清楚。”
“市场占有率、研发投入、品牌价值、就业贡献,包括纳税.....你要写的,是我们有能力、有信心、有规划,依靠自身力量和国际常规技术合作、平等合作,实现可持续、高质量的发展。更能带动本地产业链,更具长期竞争力。”
“数据要扎实,预测要严谨,但口气要自信,是汇报,不是诉苦,更不是抗辩。”
成子反应很快,“投石问路?看看他到底是随口一提,还是真有这个意思推动?”
“对。如果他真是受了某些游说,有心促成什么,那这份材料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,丰禾有自已的节奏和规划,暂时不需要,也不适合那种深度的、以股权换市场的合作。看他什么反应。”
“如果……他还是要推动呢?”成子问。
“那你就搭。你和彭洪安,可以继续‘谈’。正儿八经地谈,该谈的都摆到桌面上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什么都谈。价钱、技术、市场、股份……彭洪安想探你的底,你也正好借这个机会,摸摸哒能的真实意图,他们对丰禾哪些资产最渴望,他们的底线可能在哪里,他们还有哪些.....其他的布局。”
成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明白了,谈归谈,拖归拖。谈的过程中,把咱们自已的事,该办的办了。上次你说的那些,公司自查、股权结构的调整、反恶意收购条款的加固、核心人才的锁定……当当姐和张凤鸾他们这几天已经开始梳理。”
“对,他们那些套路,无非是那几样。咱们预案都有了,就看他是不是按着剧本出招。谈判的过程,就是摸清他们真实底牌和底线的时候。”
“我明白了,”成子的声音稳了些,“见招拆招,拖住他。同时,咱们该准备的准备……”
李乐换了个手拿电话,目光落在楼下那辆帕萨特上。
它终于停进去了,车身左边宽右边窄,歪歪扭扭的,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把自已摔进了被窝。
李乐说道,“你先按这个思路准备着,材料写好了,我帮你看看。等差不多了,你主动约一下郭市,说想跟他汇报一下丰禾的长期发展规划,顺便请教一下他对丰禾未来发展战略的指示。姿态放低,虚心求教,让他觉得,这人懂事。”
“面上,咱们是积极配合市里号召、认真与国际巨头探讨合作可能性的优秀企业。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“对了,还有,你回头也别光跟彭洪安那一边谈。不妨也放点风出去,国内有实力的食品饮料集团、有意的投资基金甚至一些地方国资平台,如果条件合适,都可以聊聊。当然,不是真的要引入,是让他们知道,丰禾不是非哒能不可。这叫....”
“制造竞争,给自已抬价?”
“难听。这叫保持战略选择的开放性。资本市场最怕什么?最怕你没得选。你有的选,你就有话语权。你有的选,郭新平那边也就有了别的故事可讲。”
李乐笑道,“你能给长安带来的,就不仅是一个跨国并购的案例,更是一个本土企业茁壮成长、吸引多方资本争相合作的‘样板间’。哪个故事更好听,哪个政绩更亮眼,他自已会算账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“咔嚓”声,成子点上了烟。
“那……我给依依姐他们也通个气?”
“嗯,就说哒能那边有接触,但我们要保持战略定力,不急,慢慢来。让他们心里有数,别到时候外面风言风语,他们自已先慌了。”
“成。那我这边先准备着,有动静我再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,你忙。”
挂了电话,李乐看着手机屏幕,琢磨了几秒。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,按下阿文的号。
响了三声,接了,“你说。”
“对面开始了。”李乐说。
阿文没问“什么对面”,也没问“开始什么”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像接住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球。
李乐便把成子电话里说的,择要紧的重复了一遍。郭新平的来访,那番关于“国际合作”的谈话,以及自已刚才给成子出的那些主意。他说得快,但有条理,像在念一份经过梳理的情报摘要。
阿文听完,只说了两个字,“明白。”
李乐知道他这个“明白”不只是“听懂了”,更是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”。
“你那边,按照之前的布置,继续深挖,还有.....”
“许辰?”阿文接话。
“嗯.....行事风格、人脉网络、联络轨迹、过往经手的.....”
阿文听完,“成。”
挂了阿文的电话,李乐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楼下,那辆帕萨特的车主从车里出来了,绕到车头看了看,又蹲下身看了看车尾的距离,皱着眉,显然对自已停车的技术不太满意,但还是锁了车,低头看了眼手机,往大楼的方向走去。
生活就是这样,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停好自已的车,生怕蹭了别人,也怕被别人蹭了。
有时候一个车位的偏差,就意味着你要多走一段路,或者被人按喇叭催。但大部分时候,只要你不挡着别人的道,调整调整,总能找到自已合适的位置。
李乐转身,推开了包间的门。
里面的热闹还在继续。梁灿正用他那磕磕绊绊的德语,试图给老爷子解释“鸭架汤”和“鸭肉末”的区别,比划得手舞足蹈。
老爷子耐心地听着,偶尔插一句,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笑意。爱丽丝大妈正对付一个鸭腿,啃得满嘴油光,看李乐进来,举着骨头冲他晃了晃。
李乐笑了,走回自已的位置坐下。胃里的酒菜已经凉了,但心里那团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而升起的、微燧的思虑,却还在一明一暗地烧着。
包间里,烤鸭的香气和欢声笑语还在继续,窗外的前门大街上,人流依旧熙熙攘攘。
生活从不因谁的烦恼而停摆。推杯换盏,你进我退,你来我往,这局走了,还有下局。而长安的风雨,且让它先酝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