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番外①（1/2）

第2章番外①

秋水潮汐,一浪接着一浪，葵水大江拍击两岸白花花的浪花。

王朝更替，多少战役在此发生,却只有它亘古不变。

却有个人，在这个瑟冷的初冬最终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
这个人就是楚淳风。

大战开始之前,明太子便私下吩咐张蘅功及常尚峰等人将楚淳风秘密送出大军之中。

但没有走远。因为最开始的那个计划,裴玄素炮轰大堤之后,明太子很可能会就此牺牲的。楚淳风到时正好立即回归大军接过指挥权。到了那份上,不管楚淳风先前是愿意还是不愿意,他只能顾着大局。

——人死了,再多的不谐皆悉数被更汹涌的悲怆占据内心，都已经这样了,楚淳风总不能让明太子和十万水师白死吧？

且早些获胜,才能更尽可能快一些把大堤崩决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填补一下；才有可能尽早救灾。

明太子安排了张隆和陈琦在楚淳风身边,相信张陈二人会及时劝服楚淳风的。

明太子历来擅长算计人心,这次对楚淳风也不例外，倘若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，楚淳风最后估计也不得不如了明太子的意按其预料的去做了。

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场大战的最终的发展会是这样的！

楚淳风是被关在明太子最初下榻的那个别院的一个小抱厦里，出战当天的上去,他听见门外脚步声，登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，立即弹跳站起往外冲，却被张蘅功和常尚峰用巧劲钳制住,“九公子！九公子！请您稍安勿躁,别为难咱们啊——”

楚淳风竭力挣扎，奈何张蘅功常尚峰作为明太子的贴身近卫头领之一,当时最顶尖的高手一列的佼佼，二人齐心协力之下之下，他是不可能挣脱身的。

来人是张隆和陈琦，这两名明太子的贴身心腹重臣，拿的是明太子的亲笔手令，低声说了两句，外面一行人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。

张蘅功低声说了句得罪了，把撒了低药量的帕子紧紧捂住楚淳风口鼻，又不轻不重在其后颈一击，使楚淳风昏迷过去，之后张蘅功亲自背上，非常小心护送楚淳风按既定路线离开了后军待在大军边缘。

当天中午大军一动，一行人护送着楚淳风，迅速离开大军，藏匿在东北方向的一处无名山峦之上。

一行人一瞬不瞬盯着战场，含着悲怆，在焦急又紧张地等待着。

然而谁也没想到，滚滚硝烟，战声震耳欲聋，但猝变连生，最终的战局竟然变成这样！

裴玄素没有炮轰大堤；蒋无涯及其麾下的关振英所率的京营部突然反水，诛杀李坚秦岑并将两路分兵尽数杀溃，明太子的急速驰援已经来不及！

战局急转直下，大包围围剿完成，圣山海大军彻底败北！

明太子确实是至死都未曾忘记楚淳风的，他被敲晕离开，是因为底下人提及楚淳风，他才一滞，被心腹含泪动了手弄晕。

明太子被携带着离开战场的时候，他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醒过来，目眦尽裂，疯狂愤怒，又清晰感受到生命力在急速流逝，最后的关头，还没被裴玄素追上的时候，他最终还是想到了楚淳风，命高子文离开队伍，去放信号箭，让张隆等人马上护送楚淳风离开。

明太子的扭曲的，疯癫的，但不可否认，他生命里的最后的一丝温情，给了这个多年幽禁相偎依的小胖墩，他亲手抚育长大的弟弟。

在看见高子文放出的信号箭一刹那，楚淳风这边一行，立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，当场所有人浑身冰冷不敢置信，稍候，悲哭声四起。

楚淳风天旋地转，站不住扑倒在黄土地上，他固然接受不了明太子这个毒计。如果他能比明太子强，估计兄弟两人能撕扯过死去活来，今天就得角色互换了。

可现在，明太子死了！！

那一瞬间，心脏炸裂般的剧痛，死去活来，扑倒在地上有好长的时间都呼吸不过来，楚淳风哭得难以自己，他悲怆得几乎如死去一般。

可事情远远还没有完。

裴玄素怎么可能忘记了楚淳风这个明太子的亲弟弟？太.祖皇帝的九皇子呢？

楚淳风是太.祖皇帝九皇子的这件事实际知道的人可不少啊。

裴玄素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活下来的。

这场大战，他不但要获胜，第一诛杀目标就是明太子夏以崖这些仇人，第二诛杀目标就是楚淳风了。

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、立足此刻已经展望未来的人。

太.祖皇帝不需要一个九皇子留存下来。

这会对他未来挑选小皇帝登基，彻底挟幼天子而令天下，掌控朝堂和天下军政权柄带来非常不利因素的影响。

疾驰的快马上，裴玄素神色冰冷森然：“马上传信张韶年唐盛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务必找到楚淳风！”

“随时传信，必须将其一行诛杀！！”

……

追踪寻找明太子一行的除了顾敏衡和何舟带的人之外，裴玄素还安排了张韶年和唐盛，为了就是趁机追踪楚淳风的踪迹。

高子文非常警惕，并没有直接和楚淳风张隆这边汇合，而是大致估摸了位置，离得远远就放了信号箭了，选的还是非常复杂难以揣摩的位置。

但奈何，为了不引人瞩目，这是一支短程低空的信号箭，距离楚淳风张隆等人是不太远的，也就三四里左右，不能更远了。

这一点，梁彻和唐盛一看信号箭，心里也是立时一清二楚。

梁彻和唐盛可是东西提辖司内久经各种搜索阵仗的人，非常的经验丰富。两人也没有忘记当年老督主赵关山去逝的前情后因，在今日这场决胜大战当中，记忆前所未有清晰，情感也被推上了顶峰。

他们负责的是寻找诛杀楚淳风一行的任务，这一刻，所有鼎沸翻涌的情感都喷薄往后者。

梁彻唐盛极其所带的东西提辖司宦卫都是经验丰富的能手，兵分两路，锁定一个方向，很快就找到了山上的蛛丝马迹了，连补刀高子文都顾不上，立即放了信号箭，连同腾出手的陈英顺，大半个东西提辖司的人往楚淳风一行人方向狂追而去。

这一路追捕，一路急速遁走。

楚淳风等人甚至顾不上太多的伤心。

冰冷的江风，呼啸凛冽，山中连续的飞掠，底下战场的已经大局初定了，朝廷大军兵士忙着缴械和归拢降兵，不少地方传来欢呼，在这一大片处处焦黑的战场上，却是圣山海大军的末日和悲歌。

彻底大败了，战场覆盖范围太广，在奔逃的路上，他们一直沿着战场边缘的山峦行走，在这一刻，没有人不心潮翻滚，痛哭落泪。

张隆像疯了一样，嘶声厉喝：“我们还有人，我们还有很多的暗子没用上！”

“我们还有九殿下！太子殿下没有败，我们没有败！我们还有机会！！”

“对！说得好！我们还有机会的——”

以张隆陈琦高子文为首的几名明太子过去的心腹，在撕心裂肺嘶喊，面露狰狞，他们歇斯底里一般。

明太子多年部署，也有一些这次没合适用上的。

并且圣山海这边还有好些重要的把柄，对方不愿意没关系，有把柄不是吗？

夕阳露出一线，残阳如血，山下欢呼和焦黑遍布，山上的冷风凛冽。

在这个裴玄素所率的朝廷大军终于彻底击溃圣山海叛军，马上就要彻底肃清绝大部分的开国门阀，把所有的太.祖朝和开国前遗留的势力问题全部解决，不管怎么说，大燕朝终于要迎来的内外大一统，中兴前兆出现的此刻之际。

高子文半身血污，髻散发披，他和张隆几个是明太子倚重多年的心腹重臣，却是毫不犹豫要护着楚淳风遁离后，召集明太子的残部再兴风雨意图反扑。

毕竟他们还有楚淳风，不管明太子如何，楚淳风原名楚怀邑，却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太.祖皇帝膝下的九皇子。

嗯，神熙女帝没有了之后，没有人会考虑在寇氏选取嗣皇帝的，只会是楚氏宗室。

可不管明太子如何叛逆，楚淳风却是没做过什么真正的令人发指的事情。

哪怕是张陵鉴，也不是不能争取的。

“该死的裴玄素！阉贼！！我等要将这个阉狗千刀万剐——”

高子文状若疯癫，张隆陈琦等人也是眉目狰狞，一行人宛如疯癫一般，望向战场大胜的朝廷大军眼神残忍又癫狂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
可偏偏，楚淳风的心中的感受和他们完全不一样。

这一场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情感上的拉锯战，在今天终于画上了句号了。

明太子死了。

而朝廷大军和圣山海大军的大战，终于落下帷幕了。

残阳如血，呼啸北风，四面八方震天遥远的欢呼和喧嚣，楚淳风的心悲怆又酸又涩。

可疾奔中，被高子文张隆等人的话语震得陡然一醒，他蓦地侧头望去，看见几人疯狂的眼神的脸色，他不禁惊骇又怒，死死咬住牙关。

——这和沈星的前生不一样。沈星上辈子不曾经历过葵水大堤和这一战，水面下很多东西船过水无痕，明太子很多肮脏的算计，譬如对沈星前生的裴玄素的那些阴毒算计全都是藏在暗地里的。高子文等人也不会宣之于口。楚淳风不知道。明太子算是交了一个比较磊落的江山和帝位给楚淳风。

不像此刻，暴露得触目惊心，让楚淳风不敢置信无法接受。

也就明太子死了，悲怆情感霎时充斥满满了内心。

但稍稍理智回笼之后，再去细想，心里像油煎似的，车轮轰隆隆碾过脑海，于大义和这嵊州平原及其上这数以千万计的百姓之上，楚淳风心底浮现一丝悲凉的念头…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，败了，四哥死了，才得以致使，大堤得以保住了！

眼泪哗一下下来了。

过去种种，明太子再多的不好，待他却是好的，这个亦父亦兄的男人，在他心中是终逾生命一般的存在。

楚淳风不愿意苛责他一句的不好，因为他心中由始至终都敬着他爱着他，从来未曾改变。

到了今天，此时此刻，他无声呜咽着，却更多是难受四哥这悲剧的一生，后者几乎没有感受过多少的人世间欢乐。

但诸般的心疼和怜惜敬爱，也仅仅只对明太子一人罢了。

绝不包括高子文张隆等这些人！！

楚淳风虽知明太子性情偏执刚强，心腹不可能太影响其，但人心是偏的，他忍不住怨怪，倘若明太子身边不是夏以崖高子文这样各种不择手段的任务，四哥会不会就变得没这么执拗，会好一些？

就不会死得这么惨呢？

身后风声呼呼，刷刷枯黄长草和树木，陈英顺梁彻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，两人几乎带着大半东西提辖司精锐倾巢而出，越追越近，已呈包抄之势！

高子文越过楚淳风下令：“立即替九殿下更衣！马上换装，稍候我们分两路突围！马上就要葵水！！我们必须护着九殿下跳下葵水！……等脱身之后，在怀安的据点汇合，……我们马上北上……”

非常可恨，楚淳风因为这次被护送出大营，他身边全部都是明太子的心腹，并没有楚平等他自己的人。

而且楚淳风心头雪亮，只要他还活着，哪怕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从此不见踪影，这个高子文和张隆也必然会重新弄出一个“九皇子”出来举事。

哪怕楚平他们在，楚淳风成功拿下高子文张隆等人，可焉知明太子还有没有其余的核心亲信幸免于难？

大概多少会有至少一两个的。

结果也一样。

楚淳风自妻子去世后，他的心已经死了一半，全因明太子和儿子的存在，他才强行撑了下来。

而明太子的兵败惨死，在这个凄清的初冬残阳下，他的心大半成灰，心灰意冷。

唯一的牵挂，也就是儿子。

但偏偏此刻此刻，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。

而一刹闪电触及儿子，作为九皇子之子，楚淳风甚至觉得，或者自己死了对儿子更好。

他童年很多的悲怆，八岁不到，兰亭旧宫大火，他差点死去，险死还生之后，惊悸发热断续将近一年，他很多旧时记忆都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，唯一偎依的只有他的四哥。

四哥却不能陪伴在他身边，他身边唯有明太子精心挑选侍从和老师，小心翼翼藏着假世子的秘密，一直没事发生终于安稳下来。

他一直到八岁，才正经进学，在安陆州，他跟着老师学习经义，讲解《春秋》《左传》，剖学治国之道，朝堂军政，民生之艰。

他跟着老师走过田野江河，亲自耕种过一亩地，春播种夏收割，抢种又秋收，辛辛苦苦一年下来，种了两轮，好年景一亩地不过收四百斤的稻，并且是还没有脱壳的。

并且，还只是王府普通侍从吃的普通稻米，并不是他吃的胭脂米，后者产量更低。

楚淳风从那时就学会了，他受用更好更多，就要把这些艰辛放在心上，反哺回去。

他在安陆州时，联合安陆州刺史，凿渠引水灌溉，修桥通路，他努力反哺，他一向都是这么做的。

离开安陆州之后，种种作为，也是为了最后这个最终的做法。

所以楚淳风是不可能接受高子文再以他的名义搅风搅雨的。

此时此刻，西边夕阳，东边淅淅沥沥落下一阵的细雨，浇在他的头上和脸上，冰冰凉的，楚淳风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这一刻，冷风呼呼的，他不知道楚平他们活下来了没有，但楚淳风却深深知道，他绝对不能被高子文等人所掌控。

甚至他不能跑，不能和这些人分道扬镳，因为对方必会再弄出一个“九皇子”的。

而全部杀死高子文这些人，稍稍忖度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高子文等人会落败，是因为对手是裴玄素，能成为明太子倚重的心腹，不管心腹谋略和身手，他们都是人之佼佼的。

甚至很多具体昔年明太子的事情和暗着部署，高子文他们清楚，而楚淳风当年在安陆州和两仪宫皇帝身边，他不清楚。

这个角度，这一瞬，越过那些欢呼的朝廷大军，圣山海投降兵将垂头丧气正在放下兵刃，挪到另一边列队。楚淳风忽然恍然，开国遗留的门阀问题、党争问题，在这场大战之中同时被解决了。

极远处，夕阳照耀的很大一个位置，漫天遍野的焦黑和兵甲行走中，有几队人马汹汹疾奔而去，好像看见了朝廷大军帅旗的影子。

楚淳风恍惚了一瞬，他真的没想到，裴玄素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。

裴玄素遭受了这么多，竟然能克制住了病况和复仇的情绪，没有采用炮轰大堤的战策，没有中计。

楚淳风不知道裴玄素当时的心境和经历，但想必然，非常的艰难。

但裴玄素竟然做到了。

楚淳风这一刻，他真的有种感觉，明太子这一败，无话可说。

不提明太子。

楚淳风本人。

这样的裴玄素，楚淳风真的感觉对方有远胜自己的地方，对方比自己优秀。

自己在亲情的情感撕扯中挣扎出不来；而对方在仇恨的情感中挣扎，竟然挣扎出来了。

不一样的粘稠翻滚，一样的难舍难出。

这样一个有底线的人，这天下黎民和江山百姓落在他手里，想必也不会太差吧？

楚淳风心里明白，所有的党争的前朝遗留问题，这场大战是最好的收官时刻。

就剩一点“尾巴”了。

而他和高子文这些人就是这个“尾巴”。

耳边，高子文张隆歇斯底里面目狰狞，有人七手八脚撕解自己的甲胄，又套上另外一身；

而远处，楚淳风在半枯黄的树梢纵掠晃动间，他望见蒋无涯京营部的大旗猎猎而过，马蹄和军靴声，蒋无涯和张聚之等人碰头，停了一下，不知道说了什么，蒋无涯和张聚之等俱露出了畅意笑容，颜面太远模糊，但依然能感受到他们带着的松懈和希冀。

其实只是很短很仓促的时间，大冬天里，汗流浃背呼吸急促，虬枝刮得脸颊生疼，可楚淳风脑海里一瞬闪过很多。

他清晰地知道，自己不是明太子，他做不了高子文这些人的主的。

要彻底断绝高子文这些人再兴风作浪的可能。

最简单而必行的办法。

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