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番外①(2/2)
唯有他死。
并且得明明白白死在大众面前,让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地知晓,太.祖皇帝的九皇子死了!这才行。
——不然可别忘了,明太子因为脸面伤疤原因,养了好些几乎非常厉害的易容师。
高子文之流缓下来之后,能采取的手段可多了。
只有他明明白白死在大众面前,才能彻底杜绝日后有人再用九皇子来做文章的可能性。
如此,高子文这些明太子的残部心腹,才真正的大势已去,彻底翻不出花样来了。
甚至可能,对文殊也是好的。
毕竟一个身份真假未能真正落实的九皇子幼子,远辨不出贤愚,是没有号召力的。
他的儿子,才能真正有些日子过,才安稳地长大。
他没了。
但沈星和沈云卿她们还在,想必文殊的姨母会照应他长大的。
楚淳风这一次汇入大军,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的,他给自己的儿子留了一封信,楚温几个心腹打听清楚后,会把这封信给他的儿子的。
脑海的诸般思绪像滚水下了油锅似的,但偏偏异常清醒,忽忽闪过了很多东西,楚淳风很快拿定了主意。
一行人边飞掠边换衣,咬着牙关直奔葵水方向而去!
楚淳风身边一直护着张蘅功和常尚峰,众人咬着牙关狂奔,刷刷追兵越来越近,甚至裴玄素也已经接讯亲自带人来了。
远处战场烟尘滚滚,近处的朝廷兵马已经接到支援的讯号,兵甲迅速抄起兵刃,火速冲上山开始包抄。
在冲下山即将冲下葵水,也即将被追上短兵相接一刹那,楚淳风终于找到了机会,趁着张蘅功常尚峰回头望敌人面露狰狞,他突然望左边冲过去,自矮崖上一跃而去。
楚淳风一身普通的战甲,但他相貌英俊身材高大,头盔扯下,凌乱脏污的长发披散,他自己把颜面露出来,已经没有人认不出他了。
“九,公子——”
“你做什么?!回来!!!”
“啊啊啊——”
聪敏如高子文张隆,一刹回头,目眦尽裂,他们甚至已经意识到了什么。
但楚淳风披散长发,站在朝廷涌过来的兵甲之中,他甚至远远望见了蒋无涯和张聚之,他立即将脸转向那边。
楚淳风抽出长剑,雪白的剑刃映着天光,沙哑提声:“我!安陆王楚淳风在此——”
他四下转面,让所有人看清自己。
他本想自刎的,但远远,他终于望见了裴玄素的帅旗,那雪色剑刃最终重重一刺,刺进了自己的心脏位置。
鲜血溢出,剧痛和冰冷充斥了整个心脏,楚淳风眺望朝廷帅旗,坚持了好一会儿,他终于支持不住,跪摔在地上。
半身的焦黑泥泞,眼前发黑模糊,身后崖顶激战的声音,夹杂着高子文等人的怒叱,他心里想到,死了也好,多死一个算一个,能搅风搅雨的人就少一个。
四哥那个布置,就随着他的死一起湮灭好了。
楚淳风在等沈星,沈星确实和裴玄素在一起的,快马赶到的时候,楚淳风已经自戕了。
曾经,她感激大姐夫;但随着先前利用大姐和文殊设计她和徐家和裴玄素那一次,种种感激已经变得很复杂了。
沓沓的马蹄,战马勒停纷纷长嘶,沈星翻身下马,裴玄素没允许她接近楚淳风,她快步走到距离楚淳风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邓呈讳徐芳等人紧紧跟着她。
裴玄素似乎也下马了。
但此时此刻,楚淳风发黑的眼前,已经看不到别人了,他一眨不眨看着沈星,竭尽全力但小声:“星星,求你,照顾文殊好吗?”
“……在平安县,楚温他们会带着他,他来找你和二娘的。我,我给文殊留了信,你先看过,再给,再给他看。”
母亲去世当夜,父子两人抱头痛哭,临别时,楚淳风其实已经和楚文殊隐晦说过。
那封信,写的明白,孩子不会对小姨和小姨父心存怨恨的。
文殊是大姐的亲生骨肉,这辈子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,今年才九岁。
沈星立即点头:“不用你说,我会的!”
她哑声:“但文殊这辈子会是个普通人。”
今天的沈星,已经不是最开始懵懂的那个她了,她知道,楚文殊最多只能做个普通人,并且会在裴玄素的监控中长大的。
楚淳风含笑落泪,拼命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
这些他心里也明白的。
但再如何,也比楚文殊跟着他,也即是和高子文之流一起好多了。
眼前的沈星,一身赭色软甲,头盔没戴,头发有些散乱,穿着长筒的黑色靴子。她个子不高,长开了很美丽,脸上脏污微微,但眼神清亮,身姿笔挺而坚韧。
经历的这么多事情和战火的洗礼,那个小女孩彻底长大了。
想必徐妙仪在天有灵,必然会很欣慰的。
可是,他却无颜再见妻子了。
楚淳风脖子上带着一枚项链,是个玲珑扣,圆形的银扣里面放着很小一缕徐妙仪的头发,是她去世之后,他从她鬓边剪下来的。
徐妙仪已经入土为安了,楚淳风无颜见她,也彻底不打算哀求沈星带他回去和徐妙仪伴葬了。
楚淳风声音已经很弱了,他强提一口气快到尾声了,他低声恳求:“……星星,星星,我求你一件事行吗?”
沈星抿了抿唇:“你先说。”
楚淳风落下来泪,他虚弱而小声,人已经支持不住,趴伏在焦黑泥泞的地面上,他喃喃:“我死后,请把我烧了吧。……四哥处决之后,求你在扬灰的地方,抓一把土。和,和我的骨灰一起,撒进大江里。求你,……”
他的四哥,一生悲剧。
在仇恨的驱使之下,面目全非。
最终铸成大错之念。
可,楚淳风心疼他。
他无数次恨已经年纪太少,无法与当年的明太子互相扶持相伴,互相支撑开解。
裴玄素有沈星。
楚淳风很多次想过,假如他四哥在沦落黑暗的路途上,有个人能陪伴他,鼓励他,和他互相偎依支持,尽可能拉扯他开解他。
那他四哥这一辈子虽然苦,但就未必苦穿地心吧?
结局很可能就不一样了。
裴玄素当年见到的那个虽有缺陷单疏朗的“谢青灵”,会不会就成为现实了?
楚淳风愧疚,他深觉自己愧对妻子,但这一生成长,四哥留给他的遗憾实在太多太多。
他不能再让他黄泉路上孤零零地走一个人走。
他总得陪伴着他的。
不管上刀山下油锅,且让他陪着他一切去罢。
楚淳风知道,裴玄素肯定会将明太子挫骨扬灰的。就让两人的骨灰洒进江海里面吧。
这一生,束缚困锁他四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。
死后,盼望他能得到些自由,哪怕随处飘泊也无所谓,他永远陪伴他,再也不让他一个人经手风吹雨打,孤苦伶仃了。
沈星默了片刻,在楚淳风哀求的目光中,她最终点了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沈星这个人有个好处,她答应了就会努力做的。
楚淳风心口强提的那口气一松,他用力点头,泪水无声落下,他小声说:“请,告诉文殊,爹……对不起他,……好好生活……”
一轮夕阳没入地平线大半,灰云移动,淅沥沥一点的细雨,乌黑凌乱的长发披散在楚淳风的脸颊上和泥泞地上,湿透,他蠕动的嘴唇,渐渐停下来了。
楚淳风彻底气绝。
张聚之沉默站立片刻,上前,探了探颈脉,他直起身,回头:“死了。”
……
楚淳风死了。
不过他就算不自杀,裴玄素也不会放过他的。
楚淳风众目睽睽下选择和高子文等人决断自戕,倒是有好处,明面政治上的,还是私底下对他的孩子的。
不是小姨父杀死父亲的,是父亲不堪伯父残部夹裹自戕断绝后者以他名义搞事的,这对沈星和楚文殊来说,都是好事。
沈云卿陈同鉴扯着马缰,她和沈星在前面慢慢放马而行,身后徐芳邓呈讳徐延徐亨他们跟着。
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,等收拾伤兵和降兵,一个晚上就过去了。
已是第二天即将破晓的时候。
天际泛出鱼肚白,沈云卿侧头看了看沈星身上披着的那件过大的披风,显然是裴玄素给沈星穿的,她微笑打趣两句。
姐妹两人说说笑笑一阵,看着夜空和鱼肚白,放马沿着堤坝慢慢跑着,不禁沉默下来。
一阵,沈云卿轻轻叹息一声,半晌她说:“哎,就给他抓把土吧。”
沈云卿和沈星不一样,过去楚淳风对徐家的照拂和帮助,她知道得更清楚,亲身经历。
经历徐妙仪楚文殊一事,很多东西已经变质,但人都死了,楚淳风对明太子会被挫骨扬灰也没什么异议,最后抓把土的事,做就做吧。
裴玄素已经给沈星说过了,沈星又透露给沈云卿知道。裴玄素最后决定废了徐景昌的武力——采用挑断手筋脚筋的方式。不过老刘刀砭之法技术很好,可以接驳,就是接驳之后接驳位置强度和以前比差很远的,只能维持普通人的生活。
另外,裴玄素明说过了,他以后会给徐家复爵,但徐家爵位和徐景昌没有关系。
徐家小公子这个身份该死去了。
但不管沈星还是沈云卿,甚至徐景昌本人,都已经觉得很好很好的。
风浪平息了,普通人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。
开个小店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没什么不好的。
要不是这个话题不好再翻出来,沈云卿能跑到裴玄素面前去衷心感激他。
“嗯。”
沈星也没有什么意见,就这样吧。
姐妹两人低声说了一阵,再这个晨早最冷的时候,扬鞭策马,呼啸沿着大堤底下往裴玄素一行朝廷重臣大将那边去了。
处理好战场的事情之后,裴玄素第一件做的事情,就是立即去勘探这个大堤的具体情况去了。
一群文臣武将都忧心忡忡,急忙跟着去了。
沈星他们忙碌到天快亮的时候,战场的事情大致停当,也连忙往那边去了。
沈星他们赶到的守护,多点的勘探已经初步完成了吗,整体来说,还好。
腐糠工程毫无疑问了,但好歹没有炮轰注意保护的话,还能撑个一两年时间的。
短期内不会出事。
裴玄素等人这才大松了一口气。
有这一两年时间缓冲,可以一切等回京后再说,再腾出公帑物资来修补重建。
夜风呼呼,东边天际虽然泛起了鱼肚白,但江水滔滔两岸远影幢幢,依然被夜色笼罩。
裴玄素出来之前已经擦洗过,换了替换的帅甲,一身玄黑绣四爪金龙的披风,蜀锦的丝滑的披风面在夜色中暗光粼粼闪动。
他站在人群的中心,堤坝下卫兵林立。
裴玄素和张聚之房载舟等人说了一阵,迅步下来,他离得远远一转身,就在堤坝上望见了亲卫队伍边缘之外的沈星他们。
裴玄素低声交代几句,他快步下来,玄黑丝滑的绣金披风面一动,快步往沈星方向行来。
沈星也下马了,忍不住露出笑脸,快步往他的方向跑去。
两个人在堤坝下回合了,肩并肩往前走着,裴玄素握住沈星的手,摸摸感觉暖和,他这才放心。
大坝后夜与黎明相交的夜风呼呼,大衣披风在涌起,两人面对的这个方向,可以望见闪亮的启明星,就悬挂在东边的天极上。
两人肩并肩往前走着,裴玄素笑着把大坝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,他心情非常好。
裴玄素含笑侧头,看着夜色下沈星有点脏兮兮但如花的侧颜,一颦一笑在他眼中皆是美丽万分,夜风掠动她有些散乱的鬓发,他伸手给她掖到而后去。
那有些薄薄茧子的指腹,摩挲过她的耳廓外面,痒痒的,两人停下来,沈星笑着仰。
裴玄素的那双漂亮的丹凤眼,如启明星一样璀璨闪亮。
两人含笑对视。
裴玄素笑道:“我们很快就要回京城了。”
终于彻底获胜。
他也算了却心愿了。
快要回东都了。
裴玄素种种情绪翻滚到了此刻,终于平复了很多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,他和沈星只有圣旨赐婚,还没有完婚的。
他想到这里,忍不住心头高兴起来了。
回京以后,他们也该完婚了。
他低头,趁着张聚之等人走到那一头不注意,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。
他露出一个最漂亮的粲然笑脸,“我们也快成亲了!”
他终于可以给她一个最美好最盛大的婚礼了!
真的,忍不住,非常期待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