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聊斋《黑鬼》(2/2)
阿翠趴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昏死过去,周遭的众人,也瞬间安静下来,脸上的戏谑,变成了惊恐,谁也没想到,墨屠竟真的会对孩子下手。
沈砚山也愣在原地,随即,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,他想看看,这黑鬼接下来会做什么。
墨屠看着地上没了气息的孩子,双目通红,浑身颤抖,狂躁的气息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,他蹲下身,看着孩子,心里的疑心依旧没有散去,他想知道,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。
他想起自己皮肉坚韧,骨头却与常人无异,他偏执地认为,只要看看孩子的骨头,就能知道真相。
他拿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玻璃,旁人都以为他要发狂伤人,纷纷后退,却见他颤抖着手,对着孩子的身体,缓缓划了下去。
他要验骨。
当碎玻璃划开孩子的肌肤,露出内里的骨头时,墨屠的动作,瞬间僵住,双目圆睁,浅褐色的眼睛里,满是难以置信,随即,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淹没。
孩子的骨头,通体漆黑,与他一模一样,黑得纯粹,黑得深邃,清清楚楚地证明,这是他的亲生儿子,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子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私港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,和阿翠微弱的啜泣声。
墨屠呆愣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孩子,看着那漆黑的骨头,手里的碎玻璃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,发出低沉的、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声,那声音,痛苦到了极致,绝望到了极致,听得人头皮发麻,心里发寒。
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,仅仅因为旁人的恶意戏谑,因为自己的偏执疑心,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温情。
悔恨如同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,他趴在地上,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,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,那声音,不似人声,如同受伤的野兽,在绝境中绝望哀嚎,声声泣血,传遍了整个阴湿的私港。
他一遍遍地用头撞着地面,额头撞得血肉模糊,可他那坚韧的皮肉,即便撞得流血,也伤不到筋骨,只能让他承受着无尽的疼痛,承受着锥心刺骨的悔恨。
阿翠醒过来,看着眼前的一幕,彻底疯癫了,她时而哭,时而笑,指着墨屠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是你的……是你的儿子……你杀了他……”
墨屠彻底疯了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是那个沉默憨厚的异人,整日疯疯癫癫,在私港的滩涂上走来走去,怀里抱着一块石头,当作自己的孩子,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含糊不清的词汇,是他仅会的,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“儿子”“对不起”。
他不再干活,不再听从沈砚山的吩咐,整日疯疯癫癫,时而悲鸣,时而落泪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,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悔恨。
他再也不怕旁人的嘲讽,再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,只是守着那块石头,在滩涂上徘徊,海风一吹,他的悲鸣声便随风飘散,在阴湿的私港里,久久回荡,如同鬼魅的低语,透着无尽的悲凉。
沈砚山见墨屠彻底疯癫,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,不能干活,不能供他赏乐,反倒成了一个累赘,心里顿时生出厌弃之意。他本就凉薄寡情,对墨屠从无半分情意,如今墨屠疯癫无用,他便毫不犹豫地想要将其抛弃。
他让手下把墨屠拖到私港外的荒滩上,任由他自生自灭,连一口饭食、一滴水都不肯给,彻底弃绝了这个陪伴了他三年的异人。
手下的人不敢违抗,将疯癫的墨屠拖到荒滩上,扔在那里,转身离去。
荒滩上,寒风凛冽,海浪拍打着岸边,发出哗哗的声响,墨屠抱着怀里的石头,疯疯癫癫,一步步走向海边。
他走到海水里,冰冷的海水淹没他的脚踝,淹没他的膝盖,他依旧抱着那块石头,嘴里念叨着含糊的话语,眼神里满是悔恨与绝望,一步步走向深海。
海水渐渐淹没他的身躯,他那漆黑的身影,在海浪中渐渐模糊,最终,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海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阿翠疯癫之后,被沈砚山随意扔在私港的角落里,没过多久,便在阴冷与饥饿中,离开了人世。
墨屠与孩子,与阿翠,三条性命,终究都葬送在了这阴湿的私港里,葬送在了人性的凉薄与恶意之中。
沧溟港依旧如往常一般,海风依旧裹着咸腥,破旧的仓库依旧立在滩涂上,只是那个通体漆黑、皮肉坚韧的异人,那个疯癫悲鸣的黑鬼,再也不见了踪影。
私港的人,渐渐淡忘了墨屠,淡忘了那场悲剧,只是偶尔在闲聊时,会提起那个黑鬼,提起他杀子验骨的疯癫,提起他最终葬身大海的结局,言语间,依旧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漠然,全然没有半分怜悯。
只有沈砚山,偶尔会想起墨屠,想起他皮肉不伤的异禀,想起他疯癫时的悲鸣,心里没有半分悔恨,只觉得可惜,可惜一个好用的玩物,就这么没了。
可天道轮回,因果不爽,没过多久,沈砚山的私货生意败露,被警方查封,他本人也锒铛入狱,在牢里受尽苦楚,落得个身败名裂、牢狱终身的下场,算是为自己的凉薄与恶意,付出了应有的代价。
后来,沧溟港被废弃,破旧的仓库渐渐坍塌,荒草丛生,再也无人踏足。只是当地的渔民,偶尔会在深夜的海边,听到一阵低沉的、如同野兽悲鸣的声音,从茫茫大海里传来,声声泣血,满是悔恨。
老人们说,那是黑鬼的魂魄,还在这海边徘徊,抱着他的孩子,悔恨着自己的过错,永世不得安宁。
这段发生在现代私港里的异闻,如同聊斋旧志,在沿海一带悄悄流传,人们都说,那黑鬼本是异人,身怀异禀,却遭人豢养,被人戏谑,因疑心弑子,验骨方悔,最终葬身大海,悲情一生,道尽了人性的凉薄与恶意,道尽了异类的苦楚与无奈。
通体如墨异禀生,
皮肉坚韧刃难侵,
豢养私港为玩物,
相依薄命遇温情,
生子色白遭众谑,
疑心弑子痛彻心,
验骨方知血脉亲,
悔恨疯癫葬沧溟,
聊斋旧篇今再演,
人性凉薄泪满襟。